长安第一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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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死牢里的人

岭南的夜,湿得像是一块拧不干的破抹布,沉甸甸地捂在人的口鼻上。

这里是岭南道最阴暗的死牢,连老鼠都嫌晦气,不愿多待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稻草味、陈年血垢的腥气,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、属于将死之人的绝望酸臭。

沈砚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,双腿随意地交叠着。

明日午时三刻,他就要被押赴刑场,秋后问斩。罪名是勾结海盗、贩卖私盐,数额巨大,按律当斩,且抄没家产。

可笑的是,沈家上下百余口人,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他那个号称「岭南算盘」的父亲沈万山,也在一个月前「暴病而亡」。如今,这死牢里只剩下他这最后一个活口,一个被灌了哑药、瞎了双眼的废人。

「瞎子,别装死了。」

牢房外传来一声粗哑的低喝,伴随着铁棍敲击栅栏的刺耳声响。

沈砚没有动。他那双被黑布死死缠住的眼睛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。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停滞,像是一具早就凉透了的尸体。

狱卒骂骂咧咧地走开了,沉重的皮靴声在幽深的甬道里渐行渐远。

沈砚的嘴角,在黑暗中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。

他在数。

从狱卒离开到下一次换班,还有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而那个他等的人,最迟在狱卒离开半刻钟后,就会出现在这里。

沈砚是个瞎子,但他心里有一本比谁都清楚的账。

三个月前,沈家商号被诬陷勾结海盗,官府查封了所有的账房。所有人都以为沈家的钱被转移了,或者被海盗吞了。但沈砚知道,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钱,而是「信」。那本记录着岭南道所有官商利益输送的残账,以及那枚代表着沈家商号最高权限的旧商印,早就被父亲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
父亲死了,但账还在。

只要拿到那本残账和旧商印,就能顺藤摸瓜,把那些藏在暗处、吸血吃肉的硕鼠,一个个全揪出来。

「吱呀」

甬道深处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水滴声掩盖的摩擦声。

沈砚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不是狱卒。狱卒的皮靴声是沉的,带着金属碰撞的杂音。这个脚步声,轻、软,像是猫踩在棉花上,而且带着一种常年走夜路、穿小巷特有的节奏感。

是黑市牙人,老刀。

岭南道地下黑市的头号掮客,只要价码合适,连皇帝的夜壶他都敢偷。沈家出事后,老刀是第一个嗅到血腥味扑上来的。他不在乎沈砚是不是勾结海盗,他只在乎沈砚脑子里的那张「藏宝图」。

脚步声停在了沈砚的牢房外。

没有铁棍敲击,没有粗声呵斥。黑暗中,一双眼睛正隔着木栅栏,死死地盯着沈砚。

「沈少东家,」老刀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「别来无恙啊。」

沈砚依旧靠着墙,连头都没有抬一下,仿佛根本没有听见。

老刀冷笑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,极其熟练地拨弄着门锁。这种老式铁锁,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开。

「咔哒」一声轻响,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老刀侧身挤了进来,带进了一股外面的潮湿空气和淡淡的旱烟味。他走到沈砚面前,蹲下身,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:「沈少东家,明日午时三刻,你的脑袋就要搬家了。你爹死了,沈家没了,你就算死,也是个孤魂野鬼。」

沈砚依然没有反应。

老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他伸出手,在沈砚眼前晃了晃。沈砚的眼珠没有丝毫转动。

「真瞎了?」老刀喃喃自语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,在沈砚鼻子底下晃了晃,「闻闻,这是五百两的官票。只要你告诉我,你爹把商印和残账藏在哪了,我老刀拼了这条命,也能把你从这死牢里弄出去。到了海外,这五百两够你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。」

沈砚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,仿佛真的闻到了银票的味道。

他缓缓张开嘴,干裂的嘴唇发出极其沙哑、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:「……商印,在……」

老刀的眼睛瞬间亮了,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,耳朵几乎贴到了沈砚的嘴边。

「……在……」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模糊。

老刀急了,压低声音喝道:「在哪里?!说清楚!」

就在老刀心神全部集中在沈砚嘴唇上的那一瞬间,沈砚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,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,猛地探出!

他的手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刀片。

那是老刀刚才撬锁时,从腰间工具包里掉落的、用来割断绳索的割刀。

「噗嗤!」

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。

沈砚没有攻击老刀,而是反手一刀,狠狠地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手腕!
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了老刀一脸。

「你疯了?!」老刀大惊失色,本能地想要后退。

但沈砚比他更快。他借着老刀后退的力道,整个人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,猛地向前扑去,用尽全身力气撞在老刀身上。

老刀猝不及防,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倒去,后背狠狠地撞在牢房的石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沈砚死死地压住他,染血的左手精准地捂住了老刀的嘴,右手那柄薄薄的刀片,已经抵在了老刀的咽喉上。

刀锋冰凉,贴着跳动的颈动脉。

「别出声。」沈砚的声音不再沙哑,而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「出声,我就割断你的喉咙。」

老刀浑身僵硬,瞳孔剧烈收缩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传闻中已经吓破了胆、装瞎等死的废物少爷,竟然会在这种时候,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反过来控制了他!

沈砚的呼吸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割开自己手腕的人。

「听着,」沈砚的嘴唇贴着老刀的耳朵,一字一顿地说道,「我不需要你救我。我需要你,替我做一件事。」

老刀拼命地眨着眼睛,表示同意。

沈砚的刀片稍稍松开了一分,但依然贴着皮肤:「我割了手腕,血流得很快。最多三十息,外面的狱卒就会发现异常。牢门一开,你负责把狱卒拖进来。记住,要快,要狠,不能让他发出一点声音。」

老刀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。他不知道这个疯子想干什么,但他知道,此刻自己的命,捏在这个瞎子手里。

「二十息。」沈砚开始倒数。

老刀的身体绷紧了。

「十息。」

沈砚的手腕上,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袖,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。

「五、四、三……」

甬道外,传来了狱卒警觉的脚步声:「什么动静?!」

「二……」

沈砚猛地松开老刀,整个人向后一倒,靠在墙上,左手无力地垂下,鲜血顺着指尖流淌,整个人瞬间恢复了那副等死的废人模样。

老刀反应极快,他虽然不知道沈砚的计划,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选择了配合。他猛地从地上弹起,在狱卒推开门的那一瞬间,如同一头猎豹般扑了上去!

「谁」

狱卒的惊呼只发出了半个音节,就被老刀用一块破布死死捂住了嘴。老刀常年混迹黑市,下手极有分寸,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狱卒的后颈上。

狱卒双眼一翻,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老刀喘着粗气,将狱卒拖进牢房,反手关上了门。

「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」老刀看着靠在墙上、脸色苍白如纸的沈砚,声音都在发抖。
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伸出右手,在狱卒身上摸索了几下,准确地摸出了那串钥匙。

「老刀,」沈砚的声音依旧冰冷,「从今天起,你的命是我的。我让你往东,你不敢往西。我让你咬人,你不敢吠狗。听懂了吗?」

老刀看着沈砚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,虽然看不见,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压迫感。

「懂……懂了。」

「很好。」沈砚将钥匙扔给老刀,「打开我的手铐,然后,扶我出去。」

老刀不敢怠慢,颤抖着手解开了沈砚的手铐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。

沈砚的左手还在流血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。他用右手按住伤口,借着老刀的力量,一步步走出了牢房。

甬道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。

沈砚走得很慢,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坚定。他虽然看不见,但他的脑海里,却清晰地浮现出这座死牢的地图。

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,用耳朵、用鼻子、用皮肤感知到的地图。

向左,七步,是通往后门的岔路。

向右,十二步,是守卫换班的死角。

他不需要眼睛。他的脑子,就是最精密的罗盘。

老刀扶着沈砚,像是一个忠实的仆人,又像是被恶魔操控的傀儡。他不敢有丝毫违逆,因为他知道,这个瞎子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座牢笼的每一个缝隙。

终于,他们来到了死牢的后门。

沈砚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仿佛在倾听什么。

「门外,有两个人。」沈砚低声说道,「一个在打瞌睡,呼吸沉重;另一个在抽烟,烟味在左边。等会儿我数到三,你从右边出去,解决那个抽烟的。左边的,我来。」

老刀咽了一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
「一。」

「二。」

「三!」

老刀猛地推开后门,身形如电,朝着右边扑去。

几乎在同一瞬间,沈砚也冲了出去。他没有用刀,而是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,精准地拍在了左边守卫的脖颈上。

鲜血的温热和铁锈般的腥气,让那个守卫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一丝异样。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,沈砚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,猛地一拧。

「咔嚓。」

一声脆响,守卫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了一边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另一边,老刀也解决了那个抽烟的守卫。他回过头,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沈砚,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。

这个瞎子,不仅算无遗策,而且……心狠手辣。
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,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。

他逃出来了。

从死牢里,从鬼门关里,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
「老刀,」沈砚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「记住你的身份。现在,带我去城西的废弃染坊。」

「是,少东家。」老刀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岭南城漆黑的夜色中。

然而,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死牢的后门外,一个身穿灰色粗布短褂的身影,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。

那人看着地上两具已经凉透的尸体,又看了看沈砚和老刀消失的方向,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。

他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的印章。

印章很旧,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「沈记」。

那是沈家商号的旧印。

那人将旧印紧紧握在手里,抬起头,望向沈砚离去的方向。他的眼神复杂,有悲伤,有决绝,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
「少东家,」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,低声喃喃,声音被风吹散,「你父亲不是死于仇杀。」

「是死于……账。」

第2章 半本残账

岭南的夜,湿冷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布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脊梁上。

城外的破庙里,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霉烂味。江枫靠在剥落了泥皮的土墙上,呼吸微弱。他瞎了一只眼,左半边脸被狱卒的刀背砸得高高肿起,手腕上缠着撕下来的衣摆,血水已经干涸,和布料黏在了一起。

痛。

那种痛不是尖锐的,而是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。但他没哼一声,只是微微仰着头,像是在听庙外雨打残瓦的声音。

"少东家……"

一声沙哑的低唤从身旁传来。老槐跪在江枫身侧,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是刚接来的雨水和着不知从哪找来的草药渣子。老人的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。

江枫没睁眼,只微微偏过头,声音轻得像游丝:"槐叔,别浪费水了。我这命,阎王爷还没点头收呢。"

老槐没接话,只是固执地将碗沿凑到江枫唇边。江枫就着他的手,咽下两口苦涩到极点的汁水。

"你……怎么找到这儿的?"江枫缓过一口气,轻声问。

老槐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用袖子擦了擦,掰下一小块递过去:"老奴在死牢外头守了三个月。看着少东家被押进去,看着那帮畜生进进出出。老奴不敢动,老奴知道,少东家在等。"

江枫接过饼子,没吃,只是握在手里。饼子的硬度和温度,让他心里那点飘忽的杀意,慢慢落回了实处。

"等是等到了。"江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像是笑,又像是自嘲,"可槐叔,你不该来。沈家没了,你跟着我,只有死路一条。"

"沈家是没了。"老槐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"可少东家还在。老奴这条命是老爷给的,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仇,老奴记着呢。"

庙外,雨声渐密。

老槐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。他压低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"少东家,灭门那夜……不是意外。"

江枫握着饼子的手,猛地一紧。

"那晚的火,是从东厢房起势的。"老槐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庙外漆黑的雨夜,"可东厢房是柴房,离着库房和正院隔着两道墙。火起得太急,太猛,根本不像是走水,倒像是……浇了猛火油。"

江枫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他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,像一架精密的算盘,将老槐说的每一个字都拨弄成珠子。

"更奇怪的是……"老槐转过头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色,"老奴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,看见西角门开着。守在那儿的两个家丁,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。刀口很利,一刀毙命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"

"西角门?"江枫低声重复。

"对,西角门。"老槐点头,"那条路直通后山,平日里连狗都不走。可那晚,偏偏有人把门打开了,还把守门的人杀了。少东家,那不是仇杀,那是……有人故意给少东家留了一条活路。"

江枫闭上了眼。

故意留活路。

这四个字,比灭门本身更让他觉得彻骨生寒。仇家杀人,讲究斩草除根。留他一个瞎眼的半大孩子活着,图什么?

"账。"江枫吐出这一个字。

老槐浑身一震,猛地看向江枫。

"他们不是要杀我,是要从我嘴里撬出东西。"江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沈家商印,还有那本……他们以为在我手里的账。"

老槐颤抖着手,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里,摸索了许久,最终从贴身的夹层中,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。

"少东家,这是老奴拼死带出来的。"老槐将油布包塞进江枫手里,"老奴知道,这东西比命还重。"

江枫的手指抚上油布包,触感冰凉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索过油布的表面,确认没有破损,才小心翼翼地揭开。

里面是半本残账。

准确地说,是半本被火烧去了一角的账册。纸张焦黑,边缘卷曲,散发着刺鼻的烟熏味。

江枫虽然瞎了一只眼,但另一只眼在黑暗中依然锐利。他凑近破庙里唯一的一丝微光,借着老槐手里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,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。

这不是沈家寻常的流水账。

沈家的生意做的是丝绸、茶叶和瓷器,这本账上记的,却是粮草、马匹和铁器。每一笔的数额都大得惊人,而且目的地,全是边地。

"这是……边军的军需?"江枫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

"老爷生前,接了一笔官府的暗单。"老槐低声解释,"说是为边军筹措过冬粮草。可这批货发出去之后,就再也没有了回音。老爷查账,发现不对,这才……"

江枫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账册的某几页上。

那些粮草票据上,确实盖着沈家的商印。可江枫太熟悉自家的印章了,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。

"槐叔,你看这里。"江枫指着票据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墨点,"这是沈家商印的暗记。每一枚印,都有三个暗记。这个墨点,是第一个。"

他又指向票据左侧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:"这是第二个。"

最后,他的手指落在票据背面,一个被折痕掩盖的微小凸起上:"这是第三个。"

老槐凑过去,看了半天,茫然地摇头:"老奴看不出来。"

"这是三重密码。"江枫的声音低沉而笃定,"沈家做大宗生意,防的就是被人仿造票据。这三重暗记,只有我和父亲知道。可这本账上的暗记,是假的。"

"假的?"老槐倒吸一口凉气。

"对。"江枫将账册合上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,"有人用仿造的沈家商印,做了假票据,骗走了沈家的货物。然后,他们又故意留下痕迹,让官府以为沈家勾结盗匪,私吞军需。"

"先用假票骗货,再栽赃勾结盗匪,最后借官府之手灭门……"老槐的声音颤抖着,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江枫的推断,"好狠的心机!好毒的手段!"

"这不是仇杀,是做局。"江枫将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,贴身藏入怀中,"一个从骗货到杀人,环环相扣的死局。"

破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只有庙外的雨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
江枫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。他的脑子里,那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,正一点点地显露出轮廓。

"槐叔。"许久之后,江枫再次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
"老奴在。"

"你的伤,怎么样?"

老槐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道:"不碍事。老奴皮糙肉厚,死不了。"

江枫没再追问。他知道老槐在说谎。逃出死牢时,老槐为了替他挡那一刀,后背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这一路逃亡,伤口早就溃烂了。

"槐叔,"江枫伸出手,准确地摸到了老槐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"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"

老槐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他反握住江枫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他从怀里又摸出两样东西,一样是冰凉的铜印,一样是薄薄的纸册。

"这是……沈家旧印。"老槐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,像是风中残烛,"还有,沈家旧部的名册。能用的,老奴都标出来了。"

江枫将铜印和名册紧紧攥在手里。铜印的冰凉,纸册的柔软,像是父亲和无数沈家亡魂的温度,透过掌心,直抵心底。

"少东家……"老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凑到江枫耳边,吐出了几个字,"去长安……长安西市……有一家'承业号'……老爷死前……最后念的……就是这个名字……"

话音落下,老槐的手,重重地垂了下去。

江枫握着那只手,久久没有松开。

他没有哭。
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老槐的呼吸彻底停止,听着庙外的雨声渐渐变小。

天快亮了。

江枫站起身,用尽全身力气,将老槐的遗体抱到庙后的山坡上。他用双手刨开湿润的泥土,将老槐安葬。没有墓碑,没有祭品,只有一个新隆起的土包。

江枫跪在坟前,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。

"槐叔,"他低声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"您放心。沈家的账,我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。那些人的血债,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。"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
东方天际,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
江枫转过身,面向北方。那里,是长安的方向。

他的眼中,没有泪水,只有比这岭南的夜更深的黑暗,和比这破晓的光更冷的杀意。

江枫将残账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缓缓划过。

这些数字,表面看是粮草的数目、马匹的匹数、铁器的件数,但江枫知道,父亲绝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记录。沈家做了几十年生意,账目一向简洁明了,从不写废话。

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重新梳理这些数字。

粮草三百石,马匹五十匹,铁器……二百件。

不对。

江枫猛地睁开眼。

粮草三百石,这个数字太大了。沈家一个岭南商号,怎么可能一次性筹措三百石粮草送往边地?这至少需要三辆大车,十匹骡马,二十个伙计,动静大得根本藏不住。

除非……这三百石粮草,不是沈家一个人出的。

江枫迅速翻回前面几页,将每一笔粮草的数目加起来。

三百石、五百石、八百石……到最后一笔,总数是三千石。

三千石粮草,分十次运出,每次数目不同,路线不同,经手的人也不同。

这不是沈家在做生意。

这是有人在借沈家的商号,运送大批军需物资。

而沈家,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。

"少东家……"老槐的声音打断了江枫的思绪。

江枫回过神来,将残账重新包好,贴身藏入怀中。

"槐叔,"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,"你刚才说,有人故意给我留了活路。"

"是。"

"为什么?"

老槐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"老奴想不明白。但老奴记得,那晚火起的时候,有一个黑衣人站在西角门外,看着您往外跑。他没有追,只是……看着。"

"黑衣人?"江枫的眉头微微皱起,"你看清他的脸了吗?"

"没有。但他的手上,戴着一枚玉扳指。"

"玉扳指?"

"对,白玉扳指,上面刻着一个'崔'字。"

江枫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崔家。

果然和崔家有关。
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淡淡地"嗯"了一声,将话题岔开:"槐叔,你的伤,到底怎么样了?"

老槐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江枫伸出手,准确地摸到了老槐的额头。

滚烫。

老槐的伤,已经恶化到发烧的地步了。

"槐叔,"江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"你得活下去。你答应过老爷,要照顾好我。"

老槐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他反握住江枫的手,将那枚铜印和名册塞进江枫手里,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出了那句话。

去长安。长安西市。有一家承业号。老爷死前最后念的就是这个名字。

江枫在老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。

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铜印,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父亲的面容。

他记得父亲的样子。

父亲是一个很沉默的人,平时话不多,但做起生意来雷厉风行。他有一双很锐利的眼睛,看人的时候,总让人觉得被看透了底细。

但江枫记得最清楚的,是父亲临终前的样子。

那不是死亡的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。

父亲看着江枫,嘴角带着一丝笑,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没听懂的话。

"砚儿,账要自己算,路要自己走。"

当时江枫不懂。

但现在,他好像明白了一些。

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他早就预料到了。

所以他留下了这半本残账,留下了这枚旧印,留下了这些线索。

他在用这种方式,告诉江枫:不要怕,不要慌,按照我教你的方式,一笔一笔地算,一步一步地走。

江枫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的坟,然后转身,面向北方。

那里,是长安的方向。

他的眼中,没有泪水,只有比这岭南的夜更深的黑暗,和比这破晓的光更冷的杀意。

他要从岭南到长安,这一千八百里的路,他走了半个月。

这半个月里,他走了很多弯路,吃了很多苦,但他没有停。

因为他知道,停下来,就什么都没了。

长安。

崔家。

承业号。

这些名字,像三把刀,刻在他的心上。

他一定会让这些人,一笔一笔地,把欠沈家的,全部还回来。

江枫将残账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缓缓划过。

这些数字,表面看是粮草的数目、马匹的匹数、铁器的件数,但江枫知道,父亲绝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记录。沈家做了几十年生意,账目一向简洁明了,从不写废话。

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重新梳理这些数字。

粮草三百石,马匹五十匹,铁器……二百件。

不对。

江枫猛地睁开眼。

粮草三百石,这个数字太大了。沈家一个岭南商号,怎么可能一次性筹措三百石粮草送往边地?这至少需要三辆大车,十匹骡马,二十个伙计,动静大得根本藏不住。

除非……这三百石粮草,不是沈家一个人出的。

江枫迅速翻回前面几页,将每一笔粮草的数目加起来。

三百石、五百石、八百石……到最后一笔,总数是三千石。

三千石粮草,分十次运出,每次数目不同,路线不同,经手的人也不同。

这不是沈家在做生意。

这是有人在借沈家的商号,运送大批军需物资。

而沈家,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。

"少东家……"老槐的声音打断了江枫的思绪。

江枫回过神来,将残账重新包好,贴身藏入怀中。

"槐叔,"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,"你刚才说,有人故意给我留了活路。"

"是。"

"为什么?"

老槐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"老奴想不明白。但老奴记得,那晚火起的时候,有一个黑衣人站在西角门外,看着您往外跑。他没有追,只是……看着。"

"黑衣人?"江枫的眉头微微皱起,"你看清他的脸了吗?"

"没有。但他的手上,戴着一枚玉扳指。"

"玉扳指?"

"对,白玉扳指,上面刻着一个'崔'字。"

江枫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崔家。

果然和崔家有关。

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淡淡地"嗯"了一声,将话题岔开:"槐叔,你的伤,到底怎么样了?"

老槐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
江枫伸出手,准确地摸到了老槐的额头。

滚烫。

老槐的伤,已经恶化到发烧的地步了。

"槐叔,"江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"你得活下去。你答应过老爷,要照顾好我。"

老槐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他反握住江枫的手,将那枚铜印和名册塞进江枫手里,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出了那句话。

去长安。长安西市。有一家承业号。老爷死前最后念的就是这个名字。

江枫在老槐的坟前坐了整整一夜。

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铜印,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父亲的面容。

他记得父亲的样子。

父亲是一个很沉默的人,平时话不多,但做起生意来雷厉风行。他有一双很锐利的眼睛,看人的时候,总让人觉得被看透了底细。

但江枫记得最清楚的,是父亲临终前的样子。

那不是死亡的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。

父亲看着江枫,嘴角带着一丝笑,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没听懂的话。

"砚儿,账要自己算,路要自己走。"

当时江枫不懂。

但现在,他好像明白了一些。

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他早就预料到了。

所以他留下了这半本残账,留下了这枚旧印,留下了这些线索。

他在用这种方式,告诉江枫:不要怕,不要慌,按照我教你的方式,一笔一笔地算,一步一步地走。

江枫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的坟,然后转身,面向北方。

那里,是长安的方向。

他的眼中,没有泪水,只有比这岭南的夜更深的黑暗,和比这破晓的光更冷的杀意。

他要从岭南到长安,这一千八百里的路,他走了半个月。

这半个月里,他走了很多弯路,吃了很多苦,但他没有停。

因为他知道,停下来,就什么都没了。

长安。

崔家。

承业号。

这些名字,像三把刀,刻在他的心上。

他一定会让这些人,一笔一笔地,把欠沈家的,全部还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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