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物主的焦虑

造物主的焦虑

造物主的焦虑

第1章 零反馈

聚光灯像一把钝刀子,慢吞吞地刮着沈砚的视网膜。

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,像一锅煮沸的、冒着热气的芝麻糊。闪光灯此起彼伏,每一次爆闪都像是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。沈砚坐在长桌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,笔帽已经被他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牙印。

“陆老师,您太神了!”

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女孩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,她把一本翻得卷边的《长夜无明》推到他面前,指着第三百二十一页的一段话,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,“您看这里,主角陈奕在废弃工厂里,明明听到了三声枪响,但现场只找到两枚弹壳。我当时就猜到了,那第三声枪响根本不是枪,而是凶手故意制造的金属撞击声,用来掩盖真正的死亡时间!这种草蛇灰线的布局,简直是天才!”

沈砚垂下眼皮,看着那行字。

他当然记得。

那根本不是什么”草蛇灰线”。

那是他写稿写到凌晨四点,脑子像被灌了浆糊,手一滑,把”两声”打成了”三声”。后来校对的时候,他发现了这个低级错误,但懒得改,干脆就让它留在那里。

他甚至在后面的章节里,故意又加了一句模棱两可的描写,把这个漏洞”合理化”了一下。

他以为会有人骂他。骂他逻辑不通,骂他故弄玄虚,骂他是个只会靠噱头骗钱的垃圾。

结果呢?

这群人,这群穿着体面、看起来受过良好教育的读者们,竟然用他们那过度发达的想象力,硬生生把这个因为手滑而产生的逻辑黑洞,脑补成了一个”惊天诡计”。

“陆老师,您当时写这一段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反转?”女孩追问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
沈砚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那笑容精准地牵动了面部肌肉,却没能抵达眼底。
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。
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,仿佛他刚才不是说了四个字,而是宣布了世界的终极真理。

“天哪,他承认了!”
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!”

“这就是大师的自信啊!”

沈砚低下头,在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
签售会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
三个小时里,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NPC,重复着微笑、点头、签名、说那句”谢谢你的喜欢”。他看着一本本《长夜无明》被郑重其事地抱在怀里,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”智力优越感”的读者,一种巨大的、荒谬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渗了出来。

无聊。

太无聊了。

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、劣质的草台班子,所有人都在卖力地表演,却没人发现舞台的地板早就烂穿了。

他故意在《长夜无明》里留下了三个漏洞。

第一个,是主角的不在场证明在时间轴上存在一个半小时的空白,他连解释都懒得写。第二个,是关键证人的口供前后矛盾,连小学生都能看出破绽。第三个,就是刚才那个”三声枪响”。

他把这三个漏洞当成是投喂给这个世界的鱼饵,等着看谁会上钩,等着看谁会因为这些明显的逻辑硬伤而愤怒地写差评,等着看有人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骗子。

他想看看,当”天才推理作家”的滤镜碎裂时,这些人会露出怎样真实的嘴脸。

结果,鱼饵被吃了,鱼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他们不仅没骂他,反而把这三个漏洞当成了他”深不可测”的证明。

“陆老师,您觉得现在的推理小说界,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凑过来,递上自己的书,顺便问了一个他认为很有深度的问题。

沈砚签完名,把书推回去,淡淡地说:“最大的问题,是读者太聪明了。”
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一下大腿:“高!实在是高!这是反讽!讽刺现在的读者过度解读,反而忽略了故事本身的情感内核!受教了!”

沈砚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
他放弃了。他彻底放弃了。

当最后一个读者心满意足地离开,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残局时,沈砚瘫坐在椅子上,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。

“陆老师,今天辛苦了。”助理小林跑过来,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今天的签售会太成功了!网上已经有人在发repo了,说您最后那个回答简直是神来之笔,又上热搜了!”

“哦。”沈砚应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矿泉水,拧开,灌了半瓶。

“还有,”小林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,“苏遥姐刚才发微信来了,说……”

“她让我改。”沈砚打断了她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小林的笑容僵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点点头:“是……苏遥姐说,既然书已经火了,趁热打铁出个修订版,把那几个……嗯,’争议点’圆一下,顺便加点新番外,销量肯定还能再翻一番。”

沈砚把水瓶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小林吓了一跳,不敢说话了。

“告诉她,不改。”沈砚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“一个字都不改。”

“可是陆老师,苏遥姐说,现在网上有些声音,说您是江郎才尽,故意留漏洞炒作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沈砚套上外套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“我本来就是个骗子,他们夸我是天才,我才是真的江郎才尽。”

小林愣在原地,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,手里还捏着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。

屏幕上,苏遥的消息还在跳动:【沈砚,你听我说,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真的有机会封神……】

沈砚走出书店,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冰。

已经是晚上十点,城市却依旧喧嚣。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一种病态的紫红色,车流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血管,在城市的肌体里蠕动。

他站在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
“随便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这年轻人不是喝醉了就是失恋了,没敢多问,踩下油门,车子滑入了车流。

沈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张张狂热的脸。

他想起半年前,在出版社那间堆满样书的办公室里,苏遥把打印稿摔在他面前的场景。

“沈砚,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?”苏遥当时气得脸都白了,指着第三百二十一页,“‘三声枪响’?你前面明明写的是’两枚弹壳’,你告诉我,第三声枪响去哪了?被狗吃了?”

“没被狗吃。”沈砚靠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一支笔,“被我吃了。”

“你……”苏遥深吸一口气,试图讲道理,“我知道你想追求极致的悬疑感,但悬疑不是故弄玄虚!逻辑是推理小说的命根子!你把命根子切了,还指望读者给你鼓掌?”

“读者不需要命根子。”沈砚笑了笑,语气轻佻,“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借口。你看,我把这个漏洞留着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想,‘哇,沈砚一定有更深的用意,只是我们还没参透’。然后他们会疯狂地写长评,做视频,逐帧分析,把这三个漏洞吹成是’后现代主义的解构’,是’对传统推理的颠覆’。”

苏遥死死地盯着他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:“你疯了。”

“我没疯。”沈砚收起笑容,眼神冷得像冰,“我只是看透了。苏遥,你还不明白吗?这个世界根本不在乎真相。他们不在乎那第三声枪响到底存不存在,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在朋友圈里晒出一张《长夜无明》的封面,配上一句’细思极恐’。真相?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
苏遥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,她把打印稿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:“沈砚,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
“好啊。”沈砚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那我等着。”

他确实等到了。只不过,报应不是读者的谩骂,而是铺天盖地的赞美。这才是最荒谬的报应。

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。沈砚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路边的垃圾桶里,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包装袋和纸巾。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
“师傅,停车。”

“这儿不能停……”

“我让你停。”

司机被他语气里的阴冷吓了一跳,赶紧靠边停下。

沈砚推开车门,从后座上抓起那个装着十几本《长夜无明》样书的纸袋——那是出版社硬塞给他的,说是让他”留着纪念”。

他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,拉开纸袋,抓起一本,看也不看,直接扔了进去。

一本。两本。三本。

纸张撞击垃圾桶的声音,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。他扔得很用力,像是在发泄,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那些印着他名字的封面,在路灯下闪过一道道惨白的光,然后被肮脏的垃圾吞没。

“哎!小伙子!你干嘛呢!”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大爷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扫帚,一脸心疼,“这书好好的,干嘛扔啊?不要给我啊,我孙子还等着看呢!”

沈砚停下动作,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本。他转过头,看着大爷。大爷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沟壑纵横,眼神里满是真诚的不解。

沈砚忽然笑了。他把那最后一本书递过去:“给您。”

大爷愣了一下,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小心翼翼地接过去:“哎哟,谢谢啊!你是那个写书的沈砚吧?我孙子可喜欢你的书了,说你是天才!”

沈砚看着大爷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,听着那句”天才”,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堵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……不客气。”

他转过身,大步走进了夜色里。身后传来大爷的声音:“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搞不懂……”

沈砚没有回头。
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,他走进了一条老旧的街道。这里没有霓虹灯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夜已经很深了,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是22:17。
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卷帘门上贴着”转让”的告示。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跳过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沈砚漫无目的地走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种被全世界误解的孤独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不对劲。

他抬起头,看向街道的尽头。那里有一束光。不是路灯的光,也不是霓虹灯的光。那是阳光。一束明亮的、温暖的、带着淡淡金色的阳光,正斜斜地照在街道尽头的红砖墙上,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通透,连叶脉都清晰可见。

那光线的角度,色温,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的质感,都完美地复刻了下午三点钟的阳光。

可是,现在是晚上十点。

沈砚站在原地,死死地盯着那束光。他的大脑在瞬间宕机,然后疯狂地开始运转。幻觉?他最近确实睡得不好,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靠咖啡和褪黑素维持。精神分裂的前兆?还是过度疲劳导致的视觉障碍?

他伸出手,挡在眼前。光从指缝间漏下来,在手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。他能感觉到温度。不是幻觉。幻觉不会有温度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向前走去。一步。两步。随着他的靠近,那束光变得越来越真实。他甚至能闻到阳光晒过砖墙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、微尘的味道。

他走到那面红砖墙前,伸出手,触摸那片被”阳光”照亮的爬山虎。叶子是温的。不是那种被灯光烤热的温,而是真正的、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、带着生命力的温热。

沈砚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
他猛地回过头,看向身后的街道。身后是漆黑的夜,是昏黄的路灯,是22:17的深夜。而身前,是下午三点的阳光。

一条街道,被一道无形的线切割成了两半。一半是深夜,一半是白昼。

沈砚站在交界处,一半身体浸在冰冷的夜色里,一半身体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。

他忽然想起了《长夜无明》里的那个漏洞。那个他故意留下的、没有任何解释的、时间轴上凭空消失的一个半小时。当时苏遥问他:“这一个半小时,主角去哪了?”他回答:“他去了一个时间不存在的地方。”苏遥以为他在装逼。

但现在,沈砚站在这条诡异的街道上,看着眼前这束违背了所有物理定律的阳光,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,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了出来。

如果……如果那不是漏洞呢?如果……他写下的每一个”漏洞”,都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裂缝呢?
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街道尽头那束光的源头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刺眼的、纯粹的白。

沈砚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准那片阳光,按下了快门。

“咔嚓。”屏幕亮了。照片上,街道尽头,一片虚无。没有阳光,没有红砖墙,没有爬山虎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吞噬了一切的黑暗。而在照片的正中央,也就是他站立的位置,有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人形轮廓。那个轮廓没有脸。但沈砚知道,那是他自己。

他慢慢地放下手机,抬起头,再次看向那片只有肉眼才能看见的、下午三点的阳光。阳光依旧温暖,依旧真实。但他忽然觉得,那光不再是光。那是一只眼睛。一只巨大的、冰冷的、从世界的裂缝里窥探进来的眼睛。它正在看着他。

沈砚站在深夜与白昼的交界处,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这辈子最大的错误。他以为自己在给世界留漏洞。但其实……是世界,在给他留漏洞。而现在,漏洞开了。有什么东西,要进来了。

第2章 时间裂缝

沈砚站在那条街上,像一尊被遗忘在布景里的劣质道具。

三个小时。整整一百八十分钟,一万零八百秒。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被他的指尖戳亮。时间显示从22:00跳到了23:00,又慢吞吞地爬到了01:00。然而,悬在他头顶偏右四十五度角的那轮”太阳”,却像个被钉死在天花板上的劣质灯泡,连一丝一毫的偏移都吝啬给予。

没有风。没有云。没有因为地球自转而理应产生的光影流转。

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,脖子早已酸胀得像是生锈的铰链,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伴随着骨缝里发出的细碎悲鸣。路灯在他脚下投出两团影子,一团是路灯本身该有的、被拉得细长的灰暗;另一团,则是那轮不合时宜的”太阳”投下的、边缘锐利得近乎荒谬的亮斑。两团影子在他脚边交叠、扭曲,像两个正在无声争吵的鬼魂。

“这不科学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砂纸。

作为一名悬疑小说家,沈砚的职业生涯建立在”科学”与”反科学”的钢丝上。他热衷于用最严谨的物理定律去构建犯罪现场,再用最诡谲的人性去打破它。但此刻,他发现自己连”现场”都搞不清楚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从那种近乎呆滞的凝视中抽离出来。他不能像个三流恐怖片里的主角一样,除了尖叫和发疯之外毫无作为。他需要数据。需要逻辑。需要一把能撬开这荒诞现实的扳手。

他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那间位于三楼的公寓。

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,将那片凝固的光影隔绝在外。沈砚连鞋都没脱,径直扑向书桌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,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他那张因亢奋和恐惧而显得惨白的脸。

他打开了一个名为”星历”的专业天文模拟软件。这是他为了写一部涉及古代航海导航的小说而特意购买的,数据精度足以让任何一位天体物理学家点头称赞。

“经度116.4,纬度39.9。当前时间:01:15 AM。”他一边输入参数,一边对着空气报出坐标,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法官陈述证词,“查询太阳高度角与方位角。”

回车键被敲下。

软件加载了零点几秒,随后,一行冰冷的数据弹了出来:

【太阳高度角:-42.7度 | 方位角:N/A】 【状态:地平线以下,不可见】

沈砚盯着那个负数,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
但他刚才亲眼看到的,是一个高度角至少在45度以上、散发着刺目白光的天体。

“误差?”他咬着牙,手指再次飞舞。他调出了国家天文台的实时监测数据接口,又交叉验证了三个不同来源的星历表。

结果一致。所有数据都在用一种近乎傲慢的沉默告诉他:你疯了。或者,你的眼睛坏了。

沈砚瘫坐在椅子上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,灌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却没能压住胃里翻涌的寒意。

“不是我的问题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笃定,“是世界的问题。”

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,这是他用来记录”灵感”的本子。但今夜,他记录的不是灵感,而是”异常”。

他握着笔,在”结论”后面悬停了许久。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微小的圆点,像一滴黑色的血。

他该怎么写?写”太阳在撒谎”?写”地球停止自转”?还是写”我正处于某种高维生物的恶作剧之中”?

无论哪一个,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
沈砚的目光越过笔记本的边缘,落在了书架上。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他过去十年出版的所有作品。《沉默的钟摆》、《第七重密室》、《时间窃贼的遗嘱》……每一本的封面上,他的名字都像一道咒语般印在那里。

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作上——《停滞的琥珀》。

那是他五年前的作品,一本关于”时间停滞”的硬科幻小说。在书的第三章,他曾经用整整两千字去描写过一种类似的现象:

“……当时间失去流动的属性,光便成了最诚实的骗子。它不再追逐星辰的轨迹,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钉死在苍穹之上。那不是太阳,那是造物主在修改草稿时,不小心遗留在画布上的一滴未干的颜料……”

沈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了。

他死死盯着那行字,仿佛那是从未来寄回的遗书。

“一滴未干的颜料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。

一个念头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上后脑。它吐着信子,用一种极其温柔、又极其残忍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:

如果……如果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呢?

如果……如果这个世界,真的是一本小说呢?

这个想法一旦生根,便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发芽,将他过去三十五年的人生、记忆、情感、甚至此刻的恐惧,都碾碎成纸浆。

他想起了自己写作时的习惯。为了让某个场景的氛围更加压抑,他会毫不犹豫地删去一阵风,抹掉一片云,甚至让月亮在午夜时分投下不属于它的阴影。在他的笔下,物理法则是可以为了”叙事需要”而随意揉捏的橡皮泥。

那么,在他头顶的那个”太阳”,是不是也是某个”作者”为了营造某种他尚未理解的”氛围”,而随手添上的一笔?

是不是因为那个”作者”在写到”深夜的街道”这一章时,不小心把上一章”下午三点”的设定给忘了?

或者,更可怕的是——那个”作者”根本就是个新手。他刚刚学会如何描写光影,正笨拙地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同一个角度,却忘了让时间跟着一起流动?

沈砚感到一阵强烈的、近乎生理性的恶心。

他引以为傲的理性,他赖以生存的逻辑,他作为”人”的全部尊严,在这一刻,都变成了某个更高维度存在笔下的几行墨迹。他的恐惧不是恐惧,他的思考不是思考,他此刻站在这里、分析数据、写下笔记的每一个动作,都不过是某个”角色”在按照既定的大纲,完成一段名为”发现异常”的剧情。

“黑色幽默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这他妈的才是最顶级的黑色幽默。”

他是个悬疑小说家。他一生都在构思如何用最精妙的诡计去欺骗读者。而现在,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欺骗的读者。不,连读者都不是。他只是书里的一个标点符号,一个用来推动情节的、微不足道的逗号。
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。他冲出房间,再次来到那条街上。

那轮”太阳”依然在那里。不偏不倚,不增不减。像一个尽职尽责的、却又愚蠢透顶的舞台灯光师,固执地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。

沈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仰起头。

他的脖颈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,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,将视线投向那片虚假的、凝固的光源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瞳孔深处,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属于创作者的清醒。

他不再试图用天文数据去证伪它。他不再试图用物理定律去解释它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终于看穿了舞台机关的演员,对着头顶那片虚无的、正在书写他命运的”天空”,用一种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,说出了那句话:

“原来你也会犯错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这片凝固的、死寂的”时间裂缝”之中。

没有回音。没有雷鸣。没有天崩地裂的”作者显灵”。

只有那轮”太阳”,依旧沉默地、固执地,悬挂在错误的角度上。

但沈砚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当他意识到”作者”也会犯错的那一刻,他便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设定的”角色”了。他成了一个”漏洞”。一个因为作者的疏忽、而意外获得了自我意识的、不该存在的”Bug”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脚下那团锐利的、不属于深夜的影子。

“如果你真的在写我,”他对着虚空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,“那么,从这一章开始,笔……该换我来拿了。”

夜风,终于在这一刻,极其微弱地、试探性地,拂过了他的脸颊。

那轮”太阳”的边缘,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,晃动了一下。

沈砚没有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感受着那缕不属于这个”错误章节”的风。

他知道,真正的悬疑,从来不是”凶手是谁”。

而是当你发现,连”凶手”、“受害者”、“侦探”和”故事”本身,都不过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,在焦虑中随手写下的一行草稿时……你该如何在这个注定被修改、被删减、甚至被焚毁的世界里,留下一个连”作者”都无法抹去的、属于你自己的标点?

他抬起头,对着那片正在微微颤抖的、虚假的天空,露出了一个属于”造物主”的、充满焦虑与野心的微笑。

夜,还很长。而他,才刚刚决定,要成为一个怎样的”角色”。

正在加载全文…
0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