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天纪
第1章 天雷杀我
苍梧大陆,东荒边陲,青牛城。
城外三十里,有一座荒坟。
荒坟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上,四周枯草没膝,野坟累累,风一吹,草叶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。坟前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——沈家坟。
坟前跪着一个人。
少年约莫十七八岁,身形单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荒原上永不熄灭的火。
他叫沈牧。
此刻他正跪在坟前,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粥,小心翼翼地浇在坟头上。
“爹,今天城里的米价又涨了。”沈牧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赵家把粮价抬了三成,说是要备什么宗门选拔的物资,城里到处都在抢购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,掰碎了放在坟前。
“我守了您三年了。您放心,谁也别想把我赶出去。这坟,我守一辈子。”
风更大了。
荒原上的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,即便已经是初秋,夜里也冷得人骨头发疼。沈牧裹了裹身上的麻衣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,啃了一口,又继续说道:
“昨天赵家那个赵虎来找我,说让我搬走,说这坟地以后是他们的。我没答应。他打了我一顿,我都没还手。”
沈牧低下头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“爹说过,这坟不能丢。我记着呢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天很矮,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沈牧不知道,就在他跪在坟前说话的时候,青牛城里, dozens of 修真者同时抬起头,看向了荒原的方向。
天道降雷,百年未遇。
而这一次,天雷劈的,是一个废脉。
苍梧大陆的天,从来都是这样的。
这个世界有修真者,他们御剑飞行,呼风唤雨,一个筑基期的高手就能轻易碾碎一座小城。而普通人,就像蝼蚁一样活着,死了之后连坟地都要看修真者的脸色。
沈牧是个普通人。
不,准确地说,他连普通人都算不上。
他是”废脉”。
天生废脉,经脉闭塞,无法修炼。在这个以修为论尊卑的世界里,废脉就是最底层的存在,比普通人还要低贱——因为普通人至少还能自食其力,而废脉,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。
青牛城里,没有人看得起沈牧。
赵家如此,其他人更是如此。
沈牧不怪他们。
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。孤儿,废脉,无依无靠。唯一在乎他的养父老拐,三年前也死了。临死前,老拐拉着他的手,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牧儿,这坟……你守着。”
从那以后,沈牧就一个人守在这荒坟前,每天采药、打猎,勉强糊口。
他记得刚来荒坟的第一天,天上下着大雪,他饿得头晕眼花,差点倒在坟前。是坟里传来的一股暖流救了他。那暖流很微弱,却让他感觉不到冷了。从那以后,每到夜里,他总能感觉到坟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,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默默守护着他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,这座坟,对他来说,不是一座普通的坟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,平淡,苦涩,但也算安稳。
直到今天。
天色突然变了。
原本灰蒙蒙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,而是一种从天空深处渗透出来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,像是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掐灭。
沈牧猛地站起身,抬头看向天空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天裂开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裂开了。
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横亘在天穹之上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漠然地俯瞰着苍梧大陆。裂缝之中,有雷光在涌动,那不是普通的雷,而是带着某种古老、威严、不可违逆的气息的天道之雷。
整个苍梧大陆,在这一刻,都安静了。
飞鸟坠落,走兽伏地,连风都停了。
沈牧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刻在血脉里的敬畏。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,不是他自愿的,而是身体自己在颤抖,在臣服。
天道,降下了天威。
“轰——”
第一道天雷,劈了下来。
那不是雷,那是一根粗大的白色光柱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,精准地劈向了荒坟前的少年。
沈牧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。
光柱将他吞没。
火焰、雷电、毁灭的气息,在一瞬间将他的身体包裹。麻衣化为飞灰,皮肤焦黑裂开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但他没有死。
不,准确地说,他正在死,但又死不了。
天雷像是某种有意识的力量,一遍又一遍地劈在他身上,将他杀死,又用天道之力将他吊着一口气,然后再杀死,再吊着。
这是一种惩罚。
天道在惩罚他。
一个废脉的凡人,凭什么惊动天道亲自降下天雷?
荒坟在颤抖。
在沈牧被天雷反复劈杀的过程中,那座荒坟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。坟头上的泥土翻涌起来,一块块巨石从地下升起,将坟头包裹其中。
一道苍老的声音,从坟中传来。
那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但在场的所有存在——无论是天上的裂缝,还是远处观望的修真者们——都听到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百万年了,终于又有一个天道要杀的人。”
“小子,你命硬。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
“想活吗?”
沈牧已经听不清了。
他的意识在火焰和雷电中沉浮,身体已经看不出人形,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还在勉强维持着人的轮廓。
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那个从坟中传来的、苍老而疲惫的声音。
“想活的话……”
“把他的手,按在坟上。”
沈牧的手指,还能动。
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,将那只已经焦黑的手指,按在了荒坟的坟头上。
坟头,裂开了。
第2章 坟中有人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沈牧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海里,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,压迫着他的每一寸骨骼。
「醒了?」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慵懒,像是在午后晒太阳的老猫。沈牧猛地睁开眼。
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,脚下是如镜面般的水面,倒映着漫天星辰。而在他面前,那座熟悉的荒坟,竟然悬浮在半空中。
「你是谁?」沈牧警惕地后退半步,摆出了防御的姿势。
「我是谁?」那声音笑了,带着一丝嘲弄,「小子,你在我头顶上睡了三年,每天对着我的墓碑 念叨那些有的没的,现在问我我是谁?」
沈牧瞳孔骤缩。
荒坟里……有人?
「别看了,老夫只剩下一缕残魂,没肉身。」
随着声音落下,荒坟的裂缝中,飘出一缕黑烟。那黑烟在空中盘旋、凝聚,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,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。
「你可以叫老夫……老残。」那人形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「名字太长了,记不住,而且老 夫现在确实挺『残』的。」
「老残?」沈牧皱眉,「是你救了我?」
「救你?」老残嗤笑一声,那模糊的手指了指天上,「是老天爷想杀你,老夫只是顺手捞了你一 把。再说了,你要是死了,老夫这缕残魂也得跟着散,老夫可不想陪你一起死。」
沈牧沉默了片刻,目光直视老残:「为什么是我?」
「问得好。」
老残的身影突然飘到沈牧面前,那双星辰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,语气变得有些森冷:「小子,你以为你是废物?」
沈牧握紧了拳头:「全城人都说我是废脉,无法纳气,无法修炼。」
「放屁!」
老残突然暴喝一声,震得沈牧耳膜生疼。
「什么废脉!那是『神脉』!是被天道亲手封印的神脉!」 沈牧愣住了。
神脉?
「百万年前,真神之战,天道崩塌,伪神篡位。」老残的声音变得低沉,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 悲凉,「从那时起,这天道就不允许任何人真正成神。凡是有可能威胁到它的人,它都会扼杀 在摇篮里。」
「你出生时,神脉觉醒,天道感应,降下『禁脉之光』,将你的神脉封印,伪装成废脉。它以为 这样就能困住你,让你一辈子做个凡人,老死在这青石城。」
「可它没想到,你这小子,命硬得像块石头。三年来,你每天对着老夫的墓碑说话,那股子不 甘和执念,竟然一点点松动了封印。」
「今天那九道天雷,根本不是天罚,而是『清理』!天道发现封印松动了,要彻底抹杀你这个变 数!」
沈牧听着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天道……在杀他?
就因为他是神脉?
「那我现在……」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虽然意识空间里看不出伤势,但他能感觉到,身 体里有一股灼热的力量在游走。
「老夫刚才趁乱,吞了一道残余的天雷之力,帮你护住了心脉,顺便……帮你冲开了神脉的第一层封印。」老残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「不过代价是,老夫更虚弱了,估计得睡个几百年才能缓过来。」
「几百年?」沈牧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「开玩笑的,几百年老夫早散干净了。」老残摆了摆手,「总之,你现在算是踏进修炼的门了。不过别高兴得太早,神脉虽然强,但也被天道盯上了。以后你修炼,动静越小越好,千万别再引来天雷,下次老夫可救不了你。」
沈牧深吸一口气,对着老残深深一拜。
「多谢前辈救命之恩。」
「别谢我,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」老残的身影开始变淡,「行了,该出去了。记住,从今天 起,你不是废物,你是……逆天者。」
「逆天者,必遭天谴。」
「那就……让这天,再谴我一次!」
话音落下,沈牧眼前的空间猛然破碎。
。
「咳!」
沈牧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入眼是熟悉的荒坟,夕阳如血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虽然全身酸痛欲裂,但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,却真实存在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之中,一道淡淡的紫色雷纹若隐若现,那是天雷留下的印记,也是神脉觉醒的证明。「老残?」他在心里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「叫魂呢?」老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几分不耐烦,「老夫刚睡下。」 沈牧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扫过那座荒坟。
只见坟头上,不知何时,竟长出了一株黑色的小草。
那小草只有指甲盖大小,通体漆黑,却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泽,仿佛能吞噬光线。
「这是……」
「葬魂草。」老残的声音悠悠传来,「以天雷为养料,以神血为根基。小子,这可是好东西,等 你炼气三层,把它吃了,能抵你苦修十年。」
沈牧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护住那株小草。
他抬起头,望向青石城的方向。
夕阳下,那座城池显得如此渺小,却又如此压抑。
「老残。」
「又怎么了?」
「我想修炼。」
「急什么?你现在的身体,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,强行修炼只会爆体而亡。」「那就等。」沈牧的眼神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冰冷,「等我能杀人的那一天。」 老残沉默了片刻,突然笑了。
「好,老夫就等你杀人。」
「不过在那之前,你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。」
「什么麻烦?」
沈牧一愣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
「在那边!那个废物还没死!」
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,紧接着,十几道身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,将沈牧团团围住。
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少年,手里摇着把折扇,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。
赵家少爷,赵天霸。
「哟,沈牧,命挺大啊,九道天雷都没劈死你?」赵天霸走到沈牧面前,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,啧啧称奇,「不过可惜了,就算没被劈死,也是个废人。今天,本少爷就来送你一程,顺便把你那破院子收了,给我家看门狗当窝。」
沈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天霸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但在他的脑海深处,老残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兴奋:
「小子,第一刀,来了。」
「砍下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