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药
第1章 电话
赵志强这辈子最恨的,是手机在半夜响。
不是因为吵,是因为他当了一辈子超市老板,落下一毛病——只要手机一响,他就觉得是钱出了岔子。供货商催款,房东催租,城管催整改,没一件好事。
可这天不是半夜,是下午三点半。阳光打在福寿超市的玻璃门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超市开在城东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口,三十平米,货架上塞得满满当当。左边是卫生纸和洗衣液,右边是方便面和火腿肠,中间那条过道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。
赵志强正蹲在地上理货,把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往货架最底层码。他四十五岁,腰已经有点直不起来了,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货架喘两口。
手机在收银台上的塑料袋旁边震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他瞟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本地的号,不认识。他本来不想接,推销电话一天十几个。可那号码锲而不舍地打,打了三个来回。
他擦了擦手上的灰,接起来,嗓子里带着点没好气:“喂,哪位?”
“请问是赵志强先生吗?”是个女的,声音很平,平得有点冷。
“我是。”
“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。有一位赵德福先生,七十二岁,送来时突发脑出血,目前还在抢救。您是他的家属吗?”
赵志强的耳朵嗡了一下。
脑子里像是有人拿一根铁棍子搅了一下,又像是老式电视机没信号那种雪花,哗——什么都糊了。
“你说谁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很远,像是别人的嘴在动。
“赵德福,七十二岁。我们是从他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您的名字,标注的是‘儿子’。您现在能过来一趟吗?”
赵德福。赵德福就是他爸。
他爸会出事,他能想通——毕竟七十二了,血压高,常年吃降压药。但他爸出事的方式,不该是“送进急诊”这种。他爸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,还跟他妈拌了两句嘴,说他妈买的那个什么“能量片”是灵丹妙药,他不许买他就不认这个老伴。
那是早上七点半的事。才过去八个小时。
“先生?先生您在听吗?”
“在……在。”赵志强蹲下去,把那箱方便面扶稳,像是怕它倒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瓷砖缝,那缝里嵌着一粒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瓜子壳。
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手还在抖。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,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:“秀梅!”
没人应。
他这才想起来,他媳妇李秀梅上午串门去了,说是去隔壁张姐家借个绞肉机。超市就他一个人看。
他锁了门,钥匙在铁皮柜上转了两圈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唯一清楚的是得开车。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十年的五菱宏光,后座常年堆着成箱的矿泉水,后备箱一股泡面味儿。
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,手抖得挂不上挡。一挡挂成了倒挡,车往后一挫,撞在巷子那头的一堆废纸箱上。
纸箱倒了。有个路过的大妈扭头看他,眼神像看一个疯子。
他不管,重新挂挡,一脚油门蹿出去。
中心医院在城西,横跨大半个城。下午三点半正是堵的时候,红绿灯一个接一个。他一路按喇叭,闯了两个黄灯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慢点,慢点开,别再出事。可另一个声音更响:你爸在抢救。
他不知道“抢救”这两个字到底多重。他在电视上听过无数次,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无数次,可当这两个字落到自己头上,他才发现,自己根本没准备好。
红灯。他刹住车,手攥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上一次见他爸,是上周日。他爸来超市,拎了一塑料袋自家腌的咸菜,非塞给他。他说不要,他爸就急,说你妈腌的,你不吃她要难过。
他爸那天看着还行,就是脸色有点红,眼睛有点肿。他问他血压怎么样,他爸拍着胸脯说:“好得很!你爹我比你结实。”
他还笑他:“结实个屁,你那血压计都落灰了。”
他爸嘿嘿笑,没接话。
现在想起来,那声嘿嘿,像是一根针,扎在他心口上。
他到了医院,把车往急诊门口一横,拉上手刹就往下跑。急诊科的灯是绿的,照得人脸上发青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呕吐物混在一起的味道,闻一下就能让人慌。
他跑到分诊台,喘得说不出话。护士看他一眼,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。
抢救室的门关着,上面一盏红灯亮着:手术中。
他妈坐在走廊那排蓝色的塑料椅上,缩成一团。六十八岁的老太太,头发白了大半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头都掰得发白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
“妈。”
赵母抬起头,眼圈红得厉害,嘴唇干得像要裂开。她张了张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志强啊……你爸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赵志强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赵母的眼泪就下来了。她一边哭一边说,语无伦次。他断断续续听明白:下午两点多,他爸在客厅看电视,忽然说头疼,说着说着就歪在沙发上,嘴歪了,话也说不清了。他妈吓坏了,打了一二零,送过来。
“大夫说……说是脑出血……叫什么……脑溢血。”她说着“脑溢血”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赵志强站起来,走到抢救室门口。那扇门关得死死的,上面那盏红灯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他。
他抬手想推门,又缩回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背靠着墙,慢慢蹲下去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推着病床跑的,有抱着孩子哭的,有个穿蓝条纹病号服的大爷扶着墙慢慢挪。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他就那么蹲着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狗。
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。他是下岗工人,四十五岁,开了这家小超市,一天挣个百八十块,够吃饭,够交房租,够让他媳妇时不时骂他两句“没出息”。他活得不起眼,像马路边的一块砖,踩上去都不硌脚。
可这块砖今天被撬起来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他之前完全没当回事的事。
上个月,他爸神神秘秘地跟他说,他认识了个“王老师”,特别厉害,讲养生讲得“比大夫还明白”。他还笑他爸:“什么王老师李老师的,你是不是让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?”
他爸当时脸就拉下来了,说:“你懂个屁。人家那才叫学问。”
他没再接话。他觉得他爸就是一时新鲜,过两天就忘了。
现在他有点后悔。后悔没问清楚,那个“王老师”到底是谁,讲了什么。
一个护士从抢救室出来,手里拿着个夹子。赵志强腾地站起来。
护士看了他一眼:“家属?”
“是是是。”
“病人目前情况还不稳定。脑出血量比较大,我们尽力。”她说完就要走。
“护士!”他追上去,“我爸他……怎么会好好的就……”
护士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:“老人家有高血压病史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最近在吃药控制吗?”
“吃……吃的吧。”他其实不确定。他爸有时候嫌药贵,会偷偷减量。
护士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去了。
赵志强站在那儿,心里有个东西在慢慢沉下去,像一块石头,沉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。
他走回他妈身边,坐下来。赵母已经不哭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,像是要把那扇门盯出一个洞来。
他忽然开口:“妈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他……最近有没有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?”
赵母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快得像错觉。
可赵志强看见了。他跟他妈过了四十五年,她一个小动作,他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“……没有啊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飘。
赵志强没再问。
他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,红灯还在亮。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搅成一团,可唯独有一根线,清清楚楚地绷在那儿
那个“王老师”。
窗外,九月的阳光还很毒,照进走廊,打在白色瓷砖墙上,亮得刺眼。走廊尽头,一个护工推着一辆空轮椅慢慢走过,轮子吱呀吱呀响。
赵志强闭上眼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通电话,只是把他推进一场漫长战争的第一颗棋子。而他此刻蹲在这条绿色的走廊里,攥着母亲冰凉的手,离那个真相,还隔着整整一年的黑暗。
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靠着方向盘,在急诊门口的停车场里,坐了整整一分钟。
那一分钟里,他想了很多。想到他爸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灰色夹克,拉链头坏了,用一根曲别针别着。想到他妈腌的咸菜,一坛子能吃半年。想到他媳妇李秀梅今早出门时,在门口照了半天镜子,喷了香水,说是去张姐家。
香水。
他爸出事了,他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细节。这不对。他得冷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——那是理货时蹭的。这双手,一辈子没签过什么大合同,没赚过什么大钱,只会在超市里搬箱子、摆货架、给顾客找零。
可就是这双手,从今天起,要去做一件它从来没做过的事。
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得去做。
他抹了一把脸,把后视镜掰过来,看了看自己。镜子里那张脸,四十多岁,眼角两道深深的纹,嘴唇干裂,胡子冒出了青茬。像个败军之将。
他冲镜子里的自己,咬了咬牙。
“赵志强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你给我挺住。”
然后他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急诊科的灯光,从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,泼出来,白惨惨的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他迈开步子,朝着那片白光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他身后,九月的阳光还很毒,照着停车场里一辆辆的车,照着那辆撞歪了的后视镜,照着地上那堆被他撞倒的废纸箱。纸箱里滚出来一罐可乐,咕噜噜滚到他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那罐可乐,是他早上刚摆上货架的。三块钱一罐。他爸最爱喝。每次来超市,都要顺一罐,说“志强,给你爸开一罐”。他总是说“别喝了”。他爸就嘿嘿笑,自己拧开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疼。他需要这点疼。
悬念:母亲那一下僵硬的反应,说明她知道些什么。而那个“王老师”,到底是什么人?
第2章 停了降压药
抢救室的红灯,亮了六个小时。
赵志强在这六个小时里,把医院走廊的每一块地砖都数了一遍。从门口那块带裂纹的,到拐角那块缺了个角的,一共一百四十四块。他数了三遍,三遍都是一百四十四。
他媳妇李秀梅是四点半赶到的,一路小跑,脸跑得通红,进门就问:“咋了咋了,咱爸咋了?”
她说着,把拎着的一个塑料袋往椅子上一放。塑料袋里露出一个绿色瓶子的角——赵志强瞥见一眼,是他爸常吃的那种降压药。
她来得倒是快,他想。张姐家离这儿,打车得二十分钟。
李秀梅在他旁边坐下,抓着赵母的手,嘴里“妈长妈短”地安慰。赵母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能靠一靠的人,眼圈又红了。
赵志强看着他媳妇,忽然开口:“你上午去哪儿了?”
“啊?”李秀梅一愣,“不是跟你说了吗,去张姐家借绞肉机。”
“绞肉机借来了?”
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,有点慌:“……没、没借到,她家用着呢。”
赵志强没再说话。他不是个爱翻旧账的人,可今天,他脑子里像装了个放大镜,把所有细枝末节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记起来,早上他出门的时候,李秀梅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了,像是早就约好了要去哪儿。
他当时没多想。现在想起来,那身衣服,是她出门见“重要的人”才穿的那套。
他心里有个小角落,悄悄合上了门。
七点十分,抢救室的门开了。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家属?”
三个人都站起来。
“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。”医生摘了口罩,露出的脸很年轻,看着也就三十出头,眼底两道青黑,“但情况很不乐观。脑出血量较大,压迫了语言中枢和运动神经。就算这次挺过去,后遗症也会比较严重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他们三个的脸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有个情况我得跟你们确认一下。”他说,“病人送来之前,有没有停过降压药?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一池浑水里。
赵志强的心猛地一沉。
赵母的嘴唇开始哆嗦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李秀梅在旁边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赵志强看着医生:“您什么意思?”
医生叹了口气:“病人的情况,不像是一直规律服药的样子。血压控制得非常差,血管脆性很高,才会突发破裂。我问他送来之前有没有按时吃药,他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我想确认,是不是最近停药了?”
停了药。
三个字,像三颗钉子,一颗颗钉进赵志强的太阳穴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他妈。
赵母的眼泪刷地下来了。她捂着脸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“……是、是我。”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子,打开,里面装着一个蓝色的药瓶——那是降压药,瓶里的药片满满当当,一粒没少。
“他、他把药停了……有一个多月了。”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,“我问他为啥不吃,他说……说他那个‘王老师’说了,那些药是毒,吃多了伤肝伤肾。让他改吃那个什么‘量子能量片’,说是能根治高血压,吃三个月就能断根……”
量子能量片。
赵志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五个字,平平无奇,可从他妈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股子荒谬的荒诞的让他想笑又想哭的荒诞感。
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停了吃了一辈子的降压药,改吃一片名字里带着“量子”两个字的破药片。
就因为“王老师”说了。
他想起上周日他爸拍着胸脯说“结实”的样子。那哪是结实,那是被忽悠得找不着北。
他伸手,接过那个蓝色药瓶。瓶子很轻,像他爸这一个月来被一点点掏空的身体。
“那个‘量子能量片’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,“多少钱?”
赵母哭得更凶了。
“……四千八……一个疗程。”
四千八。一个疗程。
赵志强开超市,一个月纯利不到五千。他媳妇天天念叨着要换那台老冰箱,念叨了三年,没舍得换。四千八,是他家将近一个月的净收入。
他爸拿它买了一个疗程的“量子能量片”。
他攥着那个药瓶,指节发白。他忽然很想把那瓶药砸在地上,砸个粉碎。可他没动。他把瓶子慢慢放回铁盒子里,合上盖。
他抬起头,看着抢救室那扇重新关上的门,门上红灯变成了绿灯,“手术中”变成了"ICU"。
他的父亲,那个把他扛在肩膀上逛了一整个童年的男人,此刻躺在那扇门后面,靠着机器维持着一口气。
而把那扇门推开的,是一句话。一句“王老师”说的话。
“妈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他自己都害怕。
赵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。
“那个王老师,是什么人?”
赵母的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她看了一眼李秀梅,像是想从她那儿找个什么依靠。
李秀梅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……是个、是个讲课的先生。”赵母支支吾吾地说,“人可好了,讲话特别有道理。每周三、周六在……在一个地方讲课。你爸每次都去,回来可高兴了,说人家比亲儿子还孝顺,还记着他生日,还给他端茶倒水……”
她越说越像是在替那个人辩解,声音也越来越小。
赵志强听着。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脑子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上。
比亲儿子还孝顺。
他想起自己。他上一次给他爸端茶倒水是什么时候?上个月?上个月他爸来超市送咸菜,他连杯水都没给倒,只顾着理货。上上个月他妈生日,他忙得忘了,还是李秀梅提醒的。
他是个不孝顺的儿子。这一点,他认。
可这不该成为别人拿捏他的理由。
“那个‘量子能量片’……”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旁边,把那个小铁盒子放进去。他没有扔,只是放着。“我爸吃了一个多月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这一个多月,他除了吃那个,还吃别的吗?”
赵母低下头:“……还、还买了别的。什么‘纳米磁疗垫’、‘负离子水杯’、‘细胞修复口服液’……一屋子,都是。”
一屋子。
赵志强闭上眼。他脑子里浮现出他爸那间小卧室的样子——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把老藤椅,墙上挂着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。简朴得像个样板间。
现在那间屋子,被一屋子“量子能量片”填满了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八点四十。夜已经深了。
“你先回家吧。”他对李秀梅说,眼睛没看她。
李秀梅站起来:“那咱妈”
“我照顾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休息。”
李秀梅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最终她没说,拎起那个塑料袋,转身走了。
她走后,赵志强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墙。
赵母靠在他肩膀上,已经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,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一句“你爸”。
赵志强没睡。他睁着眼,看着走廊尽头的那盏灯,白惨惨的,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妈说的那些话。
“王老师说了,那些药是毒。”
“能根治高血压,吃三个月就能断根。”
“比亲儿子还孝顺。”
每一句,都精准地打在一个老人的软肋上。孤独,怕死,怕拖累子女,怕被人遗忘。
这个人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他懂老人。他比大多数子女,都懂老人。
赵志强攥紧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,疼。他需要这点疼,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他不知道那个“王老师”长什么样,多大年纪,从哪儿来。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真名还是假名。
但他心里很清楚
他得找到这个人。
不是为了钱。不是为了报仇。是为了让他爸,以及千千万万个像他爸这样的老人,不再被人用一句轻飘飘的“能根治”,推下悬崖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开,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。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呜咽着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志强靠着墙,慢慢闭上了眼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爸站在他面前,笑呵呵的,手里举着一片亮闪闪的“量子能量片”,说:“志强,你看,爹的病好了。”
他伸手去抓,可他爸的脸慢慢模糊,化成一团白色的雾。雾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、温和、极具说服力
“大爷大妈们,您买的不只是一盒产品,您买的是健康,是长寿,是全家人团圆的幸福……”
赵志强猛地惊醒。
天快亮了。走廊里的灯暗了一盏。ICU的门紧闭着,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他想,他得去那个“一屋子”里看看。亲眼看看,那些要了他爸一条命的东西,到底长什么样。
悬念:赵志强决定去父母家翻看那些“保健品”,而他不知道的是,他媳妇李秀梅那个装满秘密的塑料袋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自家的厨房柜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