溢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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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溢价泡沫

韩策把那张薄薄的A4纸扔在会议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纸张滑过光洁的桌面,停在那个秃顶男人面前。男人叫赵董,是这家准上市互联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,此刻他正用一种混合着焦虑和肉疼的表情看着韩策。

「韩老师,你再看看,真的没商量?一百八十万,这数字传出去,我明年IPO的估值都得抖三抖。」

赵董的声音有点发飘,不是心疼钱,是心疼面子。在这个圈子里,被一个年薪百万的总监拿捏,传出去就是个笑话。

韩策没坐。他四十二岁,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色夹克,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像蚂蚁一样的车流。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。

「赵董,我们算笔账。」韩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「林嘉欣,三十六岁,入职十二年。她负责的用户增长部门,过去三年复合增长率是百分之四十七。听起来很漂亮,对吧?」

他转过身,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。

「但同一时期,贵司的整体业务增长率是百分之五十二,行业平均增长率是百分之四十九。她带的团队,人均产出比行业均值低百分之八,比公司内部其他同级别部门低百分之十五。也就是说,她在风口上,拉着团队拖了公司的后腿。你付给她一百八十万的年薪,买的不是增长,是『负溢价『。」

赵董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下口。韩策说的每一个数据,都来自公司内部财报,无可辩驳。

「可……可她毕竟是老员工,十二年的青春……」赵董试图打感情牌。

「青春?」韩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,「公司付薪水买的是劳动,不是青春。如果青春能折现,扫大街的大爷比她更有资格拿高薪。她的问题不在于拿得多,而在于她真心相信她值这么多。这才是麻烦的开始。」

韩策走回桌边,手指点了点那份简历。

「你看她的工作经历:第一份工作,就是你们公司。从基层运营一路爬到总监。她没经历过招聘市场的毒打,没在低谷期裁过人,没在预算缩减时做过事。她的世界观是扭曲的,她以为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——只要待得久,就能拿高薪。」

「现在潮水退了,你要上市,要合规,要挤掉这些水分。她不接受,开出了N加十二的赔偿方案。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『忠诚奖『。」韩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,「她不是忠诚,她是被圈养习惯了,以为圈养是理所当然。」

赵董擦了擦额头的汗:「那你说,怎么办?她现在闹得很凶,说要找媒体,说我们卸磨杀驴,还扯什么女性职场歧视……」

「那就让她扯。」韩策重新拿起那份简历,慢条斯理地折起来,塞进自己口袋,「她所有的底气,都来自这份被美化过的简历。给我三天。三天后,我会让她明白,她引以为傲的十二年,到底有多少含金量,又有多少水分。」

「你……你要怎么弄?」

「不是『弄『,赵董。」韩策纠正道,「是『清算『。把泡沫挤破,让价格回归价值。这是一门科学。」

他走到门口,停住,没回头:「还有,赵董,下次找我之前,先把你们HR的『和谐思维『收一收。我要的不是『和谐离职『,我要的是『合理合法,且让她闭嘴『的结果。如果连这点胆量都没有,你这IPO,迟早得死在半道。」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赵董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。他突然觉得,请韩策来,可能像是在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园里,放了一只食人鱼。

而韩策,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,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林嘉欣的数据模型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把时代的电梯当成了自己攀爬的肌肉。风停了,他们不会反思自己为什么掉下来,只会骂天骂地骂风停得太早。
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「老周,把林嘉欣的全部资料发我。我要从她入职第一天开始,每一份绩效考核、每一个项目报告、每一次晋升记录。对,全部。另外,帮我查一下她最近半年的通讯记录,看看她都跟谁联系过。」

电话那头,老周的声音温和而稳重:「又接了个硬骨头?」

「不是硬骨头,是个气球。」韩策说,「看着挺大,一针就破。」

挂了电话,韩策走进一家便利店,买了瓶矿泉水。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本财经杂志,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:「互联网寒冬下的高薪困局」。

他扫了一眼,没买。这种杂志只会隔靴搔痒,写一些「企业该如何优化人力成本」的废话。他们不懂,也不会懂——因为杂志的编辑们,大概率也是拿着溢价薪水的人。

韩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水温刚好,不凉不温。

就像这个时代。不冷不热,刚好让一群废物觉得,自己还值那个价。

第2章 电梯里的人

林嘉欣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,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。

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,手指微微发抖。

「公司决定与你终止劳动合同。请你于本周五前办理交接手续。赔偿方案:N加一。」

N加一。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,N加一就是十三个月的工资。一百八十万除以十二,再乘以十三——一百九十五万。

一百九十五万。听起来不少。但她觉得,自己至少值三百万。

不是她贪心。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值这个价。

十二年前,她从一所985高校的经管学院毕业,校招进了这家公司。那时候公司还只有两百人,挤在一栋写字楼的半层里。她是第一批管培生,意气风发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

公司赶上了移动互联网的超级风口。从两百人到两千人,再到两万人。她从基层运营,到运营主管,到部门经理,再到用户增长总监。每一步晋升,都伴随着公司估值翻番的喜报。

她记得清清楚楚。二十八岁那年,她被提拔为部门经理,年薪从三十万跳到了六十万。她以为那是自己能力出众。三十二岁,升总监,年薪破百万。她以为那是水到渠成。三十六岁,年薪一百八十万,公司准备上市,她觉得自己是核心高管,上市之后期权变现,少说也是千万级别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数字跟她的能力无关。

就像你站在电梯里,从一楼升到三十楼。你觉得自己爬得很高,很厉害。但你忘了,是电梯在动,不是你在爬。

林嘉欣合上手机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不能接受N加一。她要N加六,不,N加十二。她要公司承认她的价值。

她打开微信,找到一个备注为「陈律师」的人,发了一条消息:「陈哥,公司要裁我,只给N加一。你觉得我该要多少?」

陈律师是她老公的哥们,专做劳动法的。

回复很快来了:「你有什么筹码?」

筹码。林嘉欣想了想。她有什么筹码?

她管了十二年的用户增长,手里有一堆核心数据和渠道资源。她知道公司所有的增长黑幕——那些刷量、买量、虚假活跃的数据操作,都是她经手的。如果她把这些抖出来,公司IPO绝对受影响。

她还有媒体资源。她老公在做公关,认识不少自媒体大V。如果需要,她可以把自己包装成「被资本抛弃的职场女性」,在网上掀起一场舆论风暴。

她回复:「我有。」

陈律师回了一个「OK」的表情:「那就谈。记住,不要先亮底牌。让他们出价,你再还价。」

林嘉欣收起手机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自信的神情。她端起凉掉的拿铁,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
她没注意到,咖啡厅斜对角的一张桌子旁,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,正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
那个年轻人不是记者,也不是私家侦探。他是韩策的实习生,叫小陆。

韩策派他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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