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末谋国
第1章 第1章
建安末年,林衍常立于长江边,望浊浪东去,叹曰:「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然分合之间,尽是算计。」
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他的墓碑上。但那是后话,一切还得从光和六年,南阳郡宛县的一个小亭说起。
林衍是被冻醒的。
寒风如刀,割在脸上。他睁开眼,看见低矮的茅草屋顶,土墙斑驳,身下是硬得硌骨的木板床。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短褐,补丁摞补丁。
他猛地坐起,头痛欲裂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他本是燕京大学历史系博士,专攻东汉末年经济史,熬夜写论文时猝死,再醒来竟成了东汉南阳郡穰县朝阳亭亭长林诚的儿子,也叫林衍,年十六。
「阿衍,你可醒了!」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。门吱呀一声推开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提着药罐进来,满脸焦急,「你发热三日,可吓死老汉了。」
林衍迅速整理记忆。原主是林诚的独子,母亲早亡。林诚是亭长,掌管一亭治安,却因得罪了当地豪强张家,被诬陷贪墨,下狱病死。原主悲愤交加,跑去县衙鸣冤,反被张家家丁殴打,推入冰河,高烧三日,这才让现代灵魂占了躯壳。
「多谢老丈。」林衍声音沙哑,但眼神已变。冷静、锐利,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审视。
老头是邻居周翁,靠编草鞋为生。他放下药罐,叹道:「张家势大,你爹的冤屈,怕是难申了。老汉已托人去请里正,你且安心养病。」
林衍下床,走到屋角破镜前。镜中是一张少年面孔,清瘦,眉眼间有股倔强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有一道旧疤——原主七岁时被野狗咬伤,也成了他穿越的锚点。
「周翁,我爹的案卷在何处?」林衍问。
「在县衙库房,但张家早已打点上下,你去了也是送死。」周翁摇头。
林衍不语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外面是泥泞的街道,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玩石子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典型的东汉末年乡村景象:破败、萧条、死气沉沉。
但林衍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。
他记得历史。光和七年,也就是明年,黄巾起义爆发,天下大乱。南阳是黄巾重点攻略之地,张家作为豪强,必会趁乱扩充武装,甚至可能与黄巾勾结。而自己,一个无权无势的亭长遗孤,若不早谋,只有死路一条。
「知识就是力量。」林衍喃喃。他脑中不仅有东汉全史,还有现代管理学、经济学、军事学。这些,将是他翻盘的本钱。
他转身对周翁说:「老丈,我需要纸笔。」
周翁愕然:「纸笔?那可是贵重之物,老汉只有木炭和竹简。」
「竹简就行。」
周翁叹气,去隔壁取来几片旧竹简和一块木炭。林衍坐在桌前,开始书写。他写的是《南阳豪强势力分布图》,凭记忆和原主认知,列出张家、李家、王家等豪强的田产、部曲、人脉。张家最强,有族兵三百,与郡守有姻亲。
「张家有个致命弱点。」林衍自语。他记得史料,张家祖上曾犯过事,靠贿赂宦官得以免罪,但把柄仍在——当年经手的县丞还活着,隐居在武当山。
「只要找到那个县丞,就能翻案。」但翻案不是目的,目的是借机组建自己的班底。
林衍知道,乱世将至,必须有一支绝对忠诚的队伍。他决定以「为父报仇」为旗号,招募乡中流民和退伍士卒。但首先,他需要钱和粮。
「周翁,你可知最近有商队经过?」
「有,三日后有洛阳来的商队,要在亭驿歇脚。」
林衍笑了。他记得这个商队,领队叫苏双,本是中山富商,此行是去南方买马,回程会经过这里。历史上,苏双后来资助了刘备,但那是几年后的事。现在,林衍要截胡。
他不是要抢劫,而是要「合作」。他脑中有一个简易的炼钢法,能打造出远超时代的兵器。只要给苏双展示一下,就能换取第一桶金。
「老丈,借我五百钱,我有用。」林衍说。周翁虽穷,但感念林诚昔日恩情,竟真从墙缝里摸出一串五铢钱。
林衍接过钱,心中感激。他换上原主唯一一件完好的深衣,拄着木棍出门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,望向官道尽头。
「林衍啊林衍,你的国运,就从今天开始吧。」
三天后,亭驿。
苏双的队伍有二十余辆牛车,满载丝绸和漆器。林衍等在路边,身边是几个被他说动的流民少年。他已用木炭在竹简上画了简易的「灌钢法」流程图。
苏双是个圆脸富商,见林衍少年模样,笑道:「小郎君拦我车队,所为何事?」
林衍不卑不亢:「我有法,可使铁器坚韧三倍,削铁如泥。愿与商贾一观。」
苏双以为遇上了骗子,正要挥手赶人,林衍却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片——这是他用三天时间,借周翁的打铁炉,依记忆试制的「炒钢」。虽粗糙,但比当时流行的块炼铁强出太多。
苏双接过铁片,随手用匕首一划。匕首竟卷刃了。他大惊,瞪大眼睛:「此乃何物?」
「灌钢。」林衍胡诌一个名字,「只需建一高炉,以生熟铁混杂,鼓风冶炼,可得精钢。商贾若以此法打造兵器,必能大卖。」
苏双心动了。乱世将起,兵器是硬通货。但他老练,问:「小郎君要何报酬?」
「第一,借我五十金,一年为期,双倍奉还;第二,教我之人,需入我麾下,不得另投他人。」
苏双权衡片刻,答应了。他看中林衍的谈吐,不似常人。
拿到钱,林衍立刻行动。他先秘密派人上武当山寻那位县丞,许以重金。然后,用剩下的钱买粮,在乡中设粥棚,招募流民。
「凡愿从我者,日给两餐,月赐半金。」这条件在饥荒年月极具诱惑。短短半月,竟有百余人投奔。林衍从中挑选身家清白、体格健壮者,编为「亭卫」,由他亲自训练。
训练内容让流民们懵了。林衍教他们「三人一组,长短兵器配合」,这是后世戚继光的「鸳鸯阵」雏形。又教他们「夜战口令」、「旗语通讯」。这些超前的军事理念,让这群乌合之众渐渐有了纪律。
周翁看在眼里,私下对老伴说:「这孩子,怕是真要成事。」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张家很快得知林衍的活动,派管家带家丁来「问话」。
那日,林衍正在校场练兵,一队张家家丁骑马闯入,领头的管家趾高气扬:「林衍,你私自募兵,意欲何为?跟我去见里正!」
林衍停下脚步,面色平静。他抬手止住身后亭卫的骚动,目光扫过那管家,又扫过他身后十几个横刀立马的家丁。这些人衣着光鲜,腰挎环首刀,但马步虚浮,眼神飘忽,显然平日欺压百姓惯了,真到了战场上,不过是土鸡瓦狗。
「私自募兵?」林衍轻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「我乃亭长之子,先父为朝廷尽忠,不幸蒙冤。如今南阳匪患将起,我招募乡勇,保境安民,何罪之有?倒是你,张家管家,擅闯我亭卫练兵场,是何道理?」
管家被他气势所慑,一时语塞,但随即想到自家主子的权势,又硬气起来:「少废话!里正有令,你等即刻解散,否则以谋逆论处!」
林衍眼神一冷。他早料到张家不会坐视自己壮大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看来,必须给点颜色看看了。
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剑。这剑并非凡品,是他用那「炒钢」法试制的第一把剑,剑身窄长,寒光凛凛。他手腕一抖,剑尖直指管家咽喉,相距不过三尺。
「你……你想造反?」管家大惊,下意识后退,却忘了自己还骑在马上,差点摔下。
「造反?」林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「我林衍行事,向来依律法。你张家勾结县衙,诬陷我父,这笔账,我还没算。今日你擅闯练兵场,按《汉律》,亭卫有权将你等拿下,送官究治。来人!」
他一声断喝,身后百余名亭卫齐声应诺,声震四野。这些日子,林衍用后世的队列训练、口号激励,早已让这群流民脱胎换骨。此刻刀枪并举,杀气腾腾,哪是张家那帮欺软怕硬的家丁能比。
管家脸色煞白,这才想起眼前这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亭长遗孤。他身后一个家丁壮着胆子拔刀,却被旁边同伴死死按住——谁都看得出,真动起手,他们一个都走不了。
林衍收剑入鞘,动作从容,仿佛只是拂去肩头灰尘。他上前一步,逼近管家,声音压低,却字字如钉:「回去告诉你家主子。我林衍,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我父之冤,自会依法申雪。若张家还想体面,就趁早把吞去的田产、诬陷的供词,一件件吐干净。否则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家丁,最后落在管家脸上,淡淡道:「否则,乱世将至,豪强割据,张家这三百族兵,够不够看,可就说不准了。」
管家浑身一哆嗦,再不敢多言,拱手道:「小郎君……好自为之。」说罢调转马头,带着一众家丁狼狈而去。
亭卫们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周翁站在场边,眼中老泪纵横,喃喃道:「林诚兄弟,你儿子比你强啊……」
林衍却未露出喜色。他望着张家车队远去的方向,眉头微蹙。
这一番对峙,他赢了气势,却也彻底与张家撕破了脸。以张家的性子,绝不会善罢甘休,接下来必会有更狠的反扑——或是借郡守之势弹压,或是暗中勾结匪人栽赃。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更关键的是,他方才那番话,虽是恫吓,却也是实话。黄巾之乱,距今不过半年。一旦烽烟四起,南阳首当其冲,张家、李家、王家这些豪强,为了自保必然扩军割据,到时候莫说是区区亭卫,便是整个穰县,也要卷入战火。
他必须在此之前,把底子打牢。
「赵五。」他唤了一声。
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虬髯的汉子从队列中出列,抱拳道:「主公。」
这赵五本是退伍材官,早年征过羌人,一身战场经验,是被林衍从酒肆里「捡」回来的。林衍给了他粮饷、地位,还教他认字、学旗语,是他如今最倚重的武事头目。
「从今日起,训练加倍。」林衍道,「日夜两班,轮值守卫。再派两个机灵的,去县里、郡里,盯着张家动向。一有风吹草动,即刻回报。」
「诺!」
林衍又道:「还有,我前日教你们的『三人阵『,练得如何了?」
赵五挠头:「回主公,大伙儿都说别扭,三人对面站着,一个持长矛,一个持环首刀,一个拿盾,进退都得听口令,比自家耍弄费劲多了。」
林衍笑了:「别扭就对了。战场上,靠的不是个人勇武,是配合。一个人再能打,也挡不住十个人围攻。但三人成阵,攻守兼备,十个这样的小组,就能抵得上百人乌合之众。练!给我往死里练!等你们练熟了,我再教你们『八阵图『。」
赵五虽听不太懂「八阵图」是何物,但见林衍神情笃定,心中已信了七八分,领命而去。
林衍回到那间破茅屋,重新铺开竹简,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,一笔一划地写画。
他画的不再是势力分布图,而是一张简陋的「组织架构图」——这是他这几天反复琢磨的心血。亭卫不能只是私兵,必须有明确的层级、职责、军纪,甚至要有「参谋」、「斥候」、「辎重」这些后世才有的分工。他还写下了一套简单的「军衔」制度:十人为火,设火长;五火为队,设队率;两队为屯,设屯长。
这套东西,放在后世是常识,放在如今的东汉,却是开天辟地。林衍深知,真正让他能在这乱世立足的,不是一把炒钢剑,也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利,而是这套来自千年之后的组织与管理之道。
写到深夜,他搁笔揉腕,忽然想起一事。
原主记忆里,父亲林诚下狱前,曾托人送回家一个布包,说是「关乎身家性命」。当时原主慌乱,只把布包藏在灶台夹层里,并未细看。林衍此前养病,也忘了这茬。
他起身,拨开灶火,从砖缝中抠出一个油布包。展开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,几张地契,还有一封未写完的诉状。
林衍先翻开账册,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骤然收缩。
这哪里是什么家财账册,分明是张家这些年来,勾结郡府、贪墨赋税、强占田亩、私藏兵器的完整记录!一笔笔,一桩桩,时间、人物、数目、证人,清楚分明,甚至还有几处按了血指印。
「好一个林诚……」林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位从未谋面的父亲,竟是如此隐忍坚毅之人。他早已察觉张家的不法,却苦于无权无势,只能暗中搜集证据,期望有朝一日能上达天听。可惜,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。
但如今,这账册落在了林衍手里。
他一页页细看,越看越是心惊。张家贪墨的赋税,竟牵扯到了南阳郡守、甚至更上层的官员。换言之,张家不过是冰山一角,其背后,是一整张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。若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,张家固然要完,整个南阳官场也要地震。
「这是一把双刃剑。」林衍合上账册,目光幽深。
若贸然拿去告官,以张家在郡里的势力,账册只会石沉大海,自己反遭其害。但若在合适的时机,用它来交换、来要挟、来瓦解对手的联盟……这便是无价之宝。
「看来,张家这条线,还得从长计议。」他重新将账册包好,藏回原处,心中却已有了盘算。
次日一早,林衍正要出门查看练兵,却见周翁急匆匆跑来,脸色古怪:「阿衍,你快去看看,亭驿那边,来了个怪人!」
「什么怪人?」
「一个白袍小将,牵着匹白马,在亭驿门口站了半宿了,说是……说是要找你。」
林衍一怔,心头猛地一跳。
白马、白袍、少年将军。
他脑海中,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常山赵子龙?
不,不可能。赵云此时应在公孙瓒麾下,远在幽州,怎会跑到南阳来?定是自己多想了。
可脚步,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穿过泥泞的乡道,远远地,他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亭驿檐下,一匹神骏的白马安静地吃着草料,马旁立着个少年,约莫十八九岁,身长八尺,姿颜雄伟,一身白袍已被尘土染得灰黄,却掩不住那一身凛然正气。他腰佩长剑,目光沉静,像一杆标枪般立在风中。
那少年似乎感应到什么,转过身来。四目相对的一瞬,林衍清楚地看到,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锐利。
「你就是林衍?」少年开口,声音清朗。
「正是。阁下是?」
少年微微一笑,抱拳道:「常山,赵云。」
那一刻,林衍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连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赵云!
竟然真的是赵云!
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有了「天命在我」的实感。可激动过后,理智迅速回笼。他上下打量赵云,心中飞快盘算:历史上赵云此时确在公孙瓒处,但史料也记载,赵云因兄长去世,曾离开公孙瓒一段时日。眼前这白衣少年,想必正是此时游历南下,途经南阳。
机缘就在眼前,能否收入麾下,全看本事。
林衍定了定神,拱手笑道:「原来是常山赵子龙,久仰大名。不知赵兄远来,可曾用饭?」
赵云略显诧异,自己报出名号,对方竟只是淡淡一笑,不见阿谀,也不见轻慢,仿佛「赵云」二字,不过是个寻常名字。这种态度,反倒让他高看了一眼。
「尚未。」赵云道,「在下途经此地,见贵处乡勇操练有度,队列齐整,与寻常庄客迥异,特来一看。若方便,讨杯水酒便好。」
林衍闻言,心中暗凛。赵云眼光毒辣,一眼就看出亭卫的不凡,这等识人之明,果然名不虚传。
他亲自引赵云入屋,命人备饭。席间,赵云寡言,林衍也不刻意攀谈,只聊些风土人情、行军见闻。赵云言及幽州边事、羌人骑射,林衍每每对答如流,偶尔点出几句要害,竟都是赵云多年战场上才悟出的道理。
赵云眼中的惊讶,越来越浓。
饭后,林衍带赵云去看亭卫操练。当赵云看到那「三人阵」——三人一组,长矛、刀盾配合,进退有据,口令严明,饶是他见多识广,也不由动容。
「此阵法,从何而来?」赵云忍不住问。
林衍淡淡道:「民间野路子,不成气候。我只是觉得,乱世之中,人多不如人精,力大不如法严。赵兄以为如何?」
赵云沉吟良久,方道:「进退有据,攻守相成,比之公孙瓒的骑兵方阵,另有一番门道。林兄弟……不简单。」
林衍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
他知道,赵云这等高义之人,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收服。强扭的瓜不甜,硬拉的关系不牢。他需要的,是让赵云自己看到——跟着自己,能做什么,能实现什么。
当晚,林衍留赵云宿于亭驿。夜里,他独自在灯下,写下了一行字:
「乱世之始,先聚人,再聚财,后聚势。得赵云,可得一『义『字。」
窗外,月色如洗。远处校场,隐约传来亭卫操练的低喝声。
林衍搁笔,望向漆黑的夜空。
「黄巾之乱,张角、张宝、张梁……明年二月,巨鹿起事,八州响应。南阳太平道渠帅,是张曼成……」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又遥远的历史面孔。
「来得及。」他轻声道,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」
而此刻的他并不知道,就在数百里外的武当山深处,一座荒废的道观里,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,正颤抖着双手,展开一封来自穰县的密信。
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
「林诚之子,寻访旧案,已至武当。其人……非比寻常。」
老者盯着那行字,浑浊的眼中,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。
半晌,他幽幽叹道:「报应……终究是来了么……」
话音未落,道观外,数道黑影,如鬼魅般掠过树梢。
夜色,更深了。
第2章 杀鸡儆猴
南阳郡穰县,朝阳亭。
秋末的风已带了凛意,卷着枯叶打旋。林衍的「亭卫」们正赤膊在泥地上操练,呼喝声整齐划一。这一百来号人,半月前还是面有菜色的流民,此刻眼神里已有了几分锐气。
林衍站在土台之上,负手看着这一幕。身旁的赵五——那个虬髯汉子,如今已是他营中「队率」——搓着手,脸上堆着笑:「郎君,瞧瞧这精气神!搁半个月前,谁敢想啊。那苏双的商队前日又送来两车粮,说是那『炒钢』的方子灵验,他那边已打出了第一批刀坯。」
林衍微微颔首。苏双这条线,已成了他稳定的钱粮来源。不过,他目光扫过远方张家坞堡的轮廓,心头并无多少轻松。
张家不会让他安生。
果然,未时刚过,一队人马自官道疾驰而来。马蹄踏得泥地砰砰响,扬起一片黄尘。当先一人锦衣华服,跨下骏马神骏,正是南阳豪强张家的嫡子,张闿。此人仗着家世,在穰县一带横行无忌,连县令都要让他三分。
张闿在十步外勒马,嫌恶地拿袖子掩了掩鼻,仿佛眼前都是腌臜之物。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带刀家丁,个个面色倨傲。
「林衍!」张闿的声音又尖又高,「你好大胆子!私造兵器,擅募乡勇,你眼中还有王法吗?」
林衍不疾不徐走下土台,立于众人之前。他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,与张闿的锦衣形成鲜明对比,气势上却半分不让。
「这位可是张公子?」林衍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,「在下林衍,在此招募乡勇,只为保境安民。近日黄巾妖孽猖獗,朝廷下诏,许地方『简练乡兵,以卫城邑』。我等此举,正是响应朝廷,何来『私造』一说?」
他抬眼,目光清亮:「倒不知张公子率众闯我练兵场,持刀佩剑,所为何来?莫非也要献力乡里?」
张闿一噎。林衍搬出朝廷诏令,让他一时难以辩驳。他本想来个下马威,没料这没了爹的亭长小子,牙口如此厉害。他冷笑一声:「休要巧言令色!你父林诚,贪墨粮饷,已下狱病死,你便是那罪人之子。如今又在此招兵买马,分明心怀不轨!识相的,即刻解散这乌合之众,随我去见里正,或许我张家还能念在往日情分,留你一条性命。」
此言一出,林衍身后众人顿时哗然。赵五双目圆睁,手已按在刀柄上。林衍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他看着张闿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。
「张公子开口罪人,闭口性命,好大的威风。」林衍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喧闹,「既如此,在下也有一事请教。」
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在手中扬了扬。
「光和四年,南阳大旱,朝廷拨下义仓粮三千石,用以赈济。其中一千二百石,经张世伯——令尊张明府之手,调拨至贵庄。按《汉律》,地方义仓,须有专人看管,出入有账,年终核验。可据我所知,贵庄所报『损耗』,竟高达四百石。四百石粮,足够寻常百口之家嚼用两年。不知张世伯,是如何让这四百石粮,凭空化为乌有,又在账面上『核验无误』的?」
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,劈在张闿脸上。他脸色瞬间煞白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林衍手中的帛书,嘴唇哆嗦:「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你从何处得来这等……」
「从何处得来,不劳张公子费心。」林衍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,直刺张闿,「我只需将此帛书,连同我父林诚『贪墨』一案的诸多疑点,一并呈交郡守,或……直接送入刺史府。张公子,你说,到那时,令尊该如何自处?你们张家这『南阳第一』的招牌,又还能挂多久?」
这是林衍穿越后布下的第一枚暗子。原主记忆中,父亲林诚为人清正,被张家构陷,绝非无因。他这些时日暗中查证,又从苏双的商路消息里旁敲侧击,终于拼凑出张家这些年在南阳盘剥敛财、甚至与太平道中人暗通款曲的蛛丝马迹。那「四百石」粮,便是其中最明白不过的一个破绽。
张闿彻底慌了。他此来本是恃强凌弱,想先给林衍一个教训,再徐徐图之。哪料对方不按常理出牌,一上来就直戳张家最痛处。他身后那些家丁,见自家公子失态,也面面相觑,不知所以。
「你……你想怎样?」张闿色厉内荏地问。
林衍收了帛书,语气缓和了些,却更显压迫:「很简单。从今日起,我朝阳亭招募乡勇,乃是为了自保,也为了助官府维持地方。张家,不得干涉。此外,我父之案,还请张世伯自重。只要张家安分,这帛书,林某便当从未见过。」
这便是典型的「软硬兼施」。先以雷霆手段震慑,再以「和为贵」收束,既立了威,又不至于把张家彻底逼到对立面,给了对方一个台阶。在林衍的算计里,张家现在还不能倒,他需要这个对手,来磨砺自己这把新磨的刀。
张闿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再放一句狠话。他狠狠一勒马缰,咬牙切齿道:「林衍!你给我等着!」说罢,带着一众家丁,灰溜溜地原路返回。
望着张家人马远去的烟尘,赵五长舒一口气,抹了把额头的汗:「郎君,你真神了!那张闿,平日里眼高于顶,今日竟被你三言两语吓退了。」
林衍淡淡一笑,没有解释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张家之辱,岂会善罢甘休?今日之事,不过是将矛盾暂时压制。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「赵五,传令下去。」林衍转身,神色沉静,「加派哨探,密切注视张家坞堡及县中动向。所有弟兄,加紧操练,枕戈待旦。另外,请周翁来一趟。」
「是!」赵五抱拳,大步而去。
不消片刻,周翁被请了来。老人家听说今日之事,惊得胡子直抖:「阿衍,你……你怎敢如此激怒张家?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的!」
「周翁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」林衍扶住老人,「今日请老丈来,是想请您帮我个忙。」
「何事?」
「我想请您,以买卖旧物的名义,去一趟武当山。」林衍压低声音,「寻一位姓周的前辈。此人,或许知晓当年一些旧事。」
他将一张写有暗记的竹简,悄悄塞入周翁手中。这是他根据原主记忆和史料推演,布下的另一枚棋子。那「武当山旧县丞」,便是这枚棋子的关键。若能得到此人,父亲的冤案便能彻底翻盘,更能从张家手中,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周翁面色凝重,将竹简贴身收好,郑重点头:「老汉这条命,是你爹捡回来的。如今为了你,刀山火海,我也走一遭。」
送走周翁,林衍独自站在渐沉的暮色中。晚风更凉了,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他知道,自己今日之举,如同在南阳这潭死水里,投下了一颗巨石。涟漪已起,风暴将至。
而他能做的,便是让自己的刀,磨得更快一些。
数日后,林衍的预料成真了。
张家没有大举来犯,却断了林衍一方的水源——他们将亭驿上游的溪流,引去了自家田地。这正是豪强惯用的阴损手段,不沾血,却能要人命。
亭卫们发现水源断绝,顿时慌乱。众人赖以生存的粥棚,眼看就要难以为继。一些人开始抱怨,士气动摇。
赵五急得跳脚,提刀要去跟张家拼命。却被林衍拦下。
「慌什么?」林衍面色如常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「张家想玩水,那我们,便跟他们玩点别的。」
他命人取来地图,指着一条蜿蜒的线,对赵五及几个心腹道:「这上游水源,虽被张家截断,但他们忽略了另一处。看这里,牛脊岭。此岭虽高,但其阴,有一处山坳,名为『一线天』。两山夹峙,中间只有一道窄缝。只要我们在此筑坝蓄水,再用陶管引之……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「你们可知,此计名为何?」
「何名?」赵五茫然。
「这叫『釜底抽薪』。」林衍轻笑,「张家以为断我水源,我便无水可用。殊不知,他们截断的,不过是细流。我要的,是能淹了他们整个坞堡的,大水。」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这等工程,听着便觉浩大。但不知为何,看着林衍胸有成竹的样子,众人心中,竟都生出一股莫名的信心。
「郎君下令便是!我们干!」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众人纷纷应和。
林衍点头,心中已开始盘算另一件事。
张家敢于如此步步紧逼,根本在于他们掌握着地方的话语权,且背后,隐隐有南阳郡某些势力的支持。单靠一个「水坝」,只能解一时之急,无法根除祸患。
要破局,就得找到张家的「七寸」。
而这「七寸」,或许就在那即将到来的,更大的风暴里——太平道。
据他所知,太平道首领张角,已在冀州聚众数十万,喊出了那句「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」。而南阳,作为荆豫要冲,太平道的势力,同样盘根错节。张家与太平道之间,那点「暗通款曲」的蛛丝马迹,或许就是他林衍,最大的机会。
「来得正好。」林衍喃喃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他正愁没有足够的「正当理由」,来扩充自己的力量。如今,黄巾之乱这把火,眼看就要烧遍天下。而他,要先一步,为自己和这支刚刚成形的队伍,找到最合适的「护身符」和「粮饷」。
夜色渐浓,林衍就着昏暗的灯光,在一片竹简上,勾画着未来的蓝图。那上面,是改良的屯田制雏形,是更严密的户籍管理,还有……一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,精锐之师。
就在这时,营门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紧接着,一个身材伟岸、面容刚毅的青年,在赵五的陪同下,大步走了进来。那青年一身布衣,却掩不住一身凛然正气,双目炯炯有神,宛如寒星。
「在下常山赵云,字子龙。」青年抱拳,声如洪钟,「久闻林公子智勇,特来投奔。愿从公子,共举大事!」
林衍闻声起身,看着眼前这威风凛凛的男子,心中剧震。
赵云!
他真的来了!
历史的车轮,在这一刻,似乎终于,向着他林衍所期望的方向,碾了过来。
是夜,林衍独坐灯下,将那卷记载张家贪墨的帛书,又细细看了一遍。
赵五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见他如此,忍不住道:「郎君,那张闿今日吃了瘪,回去必定哭诉。张家……真会按郎君说的,按兵不动?」
「不会。」林衍接过汤碗,吹了吹浮沫,「张家之辱,不报便罢了,一旦报起来,必是雷霆手段。断水,只是第一步。」
「那咱们……」
「我们等。」林衍抬眼,目光平静,「张家要动我,须得从长计议。这数日,便是我们的喘息之机。你只管督促操练,其余的,我来安排。」
他放下碗,从案头取出一张空白竹简,提笔写下几行小字。那是给苏双的密信——让他以商队之名,在南阳郡各县收购「炒钢」所需的矿石,尤其是「镔铁」与「石炭」。这两种东西,彼时世人多不识其用,价格极低。待高炉建起,便是取之不尽的财源。
「郎君这是……囤货?」赵五看不懂,却觉高深。
「是囤『未来『。」林衍笑了笑,将竹简封好,交给赵五,「此事,你亲自去办,不可假手他人。」
赵五郑重点头,揣好竹简离去。
林衍又坐了片刻,才吹熄灯火。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他年轻的脸上。无人看见,他双眸深处,有一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火焰,静静燃烧。
南阳的棋盘已经摆开,而他,要做那个,执子之人。
是夜,林衍独坐灯下,将那卷记载张家贪墨的帛书,又细细看了一遍。
赵五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见他如此,忍不住道:「郎君,那张闿今日吃了瘪,回去必定哭诉。张家……真会按郎君说的,按兵不动?」
「不会。」林衍接过汤碗,吹了吹浮沫,「张家之辱,不报便罢了,一旦报起来,必是雷霆手段。断水,只是第一步。」
「那咱们……」
「我们等。」林衍抬眼,目光平静,「张家要动我,须得从长计议。这数日,便是我们的喘息之机。你只管督促操练,其余的,我来安排。」
他放下碗,从案头取出一张空白竹简,提笔写下几行小字。那是给苏双的密信——让他以商队之名,在南阳郡各县收购「炒钢」所需的矿石,尤其是「镔铁」与「石炭」。这两种东西,彼时世人多不识其用,价格极低。待高炉建起,便是取之不尽的财源。
「郎君这是……囤货?」赵五看不懂,却觉高深。
「是囤『未来『。」林衍笑了笑,将竹简封好,交给赵五,「此事,你亲自去办,不可假手他人。」
赵五郑重点头,揣好竹简离去。
林衍又坐了片刻,才吹熄灯火。窗外月色如水,照在他年轻的脸上。无人看见,他双眸深处,有一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火焰,静静燃烧。
南阳的棋盘已经摆开,而他,要做那个,执子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