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母
第1章 火车站
凌晨三点十四分,北方小城的火车站候车室。
暖气片早就坏了,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壳子杵在墙角,像一截枯死的树桩。深秋的冷从地砖缝里往上钻,混着尿骚味、方便面调料包味和廉价烟草味,一层一层地糊在空气里,浓得化不开。
候车室里还剩七八个人。
三个裹着编织袋睡觉的民工占据了长椅的一头,鼾声此起彼伏,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。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歪在椅子上刷手机,屏幕的蓝光照得他脸像一张泡发的面饼。角落里还有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眼睛半睁半闭,偶尔动一下,像是确认袋子还在。
最里面那排长椅底下,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十岁,也许十一岁,他自己也说不准。他睡觉的姿势很特别——侧身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踩扁的虾米,右手始终插在胸口内侧的口袋里,攥着什么。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缝了暗扣的口袋,用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安全别针别住,别针的尖端磨得发亮。
他叫小野。
没有姓。
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。他甚至不确定“小野”是不是真的名字,还是哪个好心又很快消失的过路人随口叫出来的。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,有人这么喊过他,然后他就记住了。名字不重要,活下来才重要。这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第一课。
他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冻醒的。后背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,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。他没动,先动了动手指——还在。口袋里的东西还在。
他才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候车室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,剩下的几根也忽明忽暗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像一群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。光线昏黄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他趴在长椅底下的阴影里,像一块不起眼的垃圾。
他不动,先听。
鼾声、咳嗽声、手机按键声、远处铁轨的震动声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手电筒的光。说明巡警还没过来。好。
他这才轻轻挪了一下身子。左半边脸压得发麻,他用手背蹭了蹭,蹭下一层灰。他坐起来,弓着背,从长椅底下钻出来,动作熟练得像一只在地底穿行的老鼠。
他没有立刻站起来,而是蹲在地上,从破书包里摸出半块饼干——是昨天下午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给的,他没舍得吃,用塑料袋裹了三层,藏在书包最底下。饼干已经软了,潮乎乎的,但还能吃。他掰了一小块,含进嘴里,慢慢化。
他吃东西很慢。这是流浪教他的另一件事:食物要省着吃,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在哪。
他一边嚼,一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口那个暗扣口袋。别针还在,照片还在。他松了口气。
这张照片是他全部的家当,也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。
照片只有拇指大小,是从一张大照片上撕下来的。纸面被水浸泡过,又被他无数次地摩挲,边缘起毛、卷曲,人脸的部分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,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——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被他自己的大拇指盖住了,他从来不敢把那部分翻出来看。他只看女人的轮廓。
圆脸,短发,微微低头,像是在笑。
这就是他妈妈。
或者说,这是他仅有的关于妈妈的东西。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丢的。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,身边有一个女人,会唱歌给他听。他不记得她的脸,只记得那个声音——软软的,低低的,像夏夜里扇子扇出来的风。
人贩子?走丢?被抛弃?他不知道。他也想不起来。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字,模糊一片,怎么都拼不完整。
他只记得那首歌。
还有这张照片。
他吃完饼干,把塑料袋叠好,塞回书包。然后他站起来,背起那个半旧的帆布书包,往车站门口走去。路过垃圾桶的时候,他停下来,朝里面看了一眼——空的。昨晚有人翻过,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撇撇嘴,没说话,继续走。
出了车站,天还没亮。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青白,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他站在台阶上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南边,是南方。
他听说南边有一座大城市,很多人去那里打工。他觉得妈妈可能也在那里。这是他仅有的线索,也是他全部的方向。
他攥紧书包带,迈开步子,朝南边走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走到了城郊的一条公路上。公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,枝丫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。他沿着路边走,鞋底磨穿了,左脚的小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,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。
他不觉得疼。疼这种东西,习惯了就不疼了。
他走了一上午,中午的时候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下来。镇子很小,只有一条主街,街两旁是卖日用百货和农资的小店。他站在一家包子铺门口,闻着蒸笼里飘出来的肉香,站了很久。
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圆脸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看见了小野,愣了一下,然后掀起蒸笼,拿了俩包子,用塑料袋装了,递给他。
“吃吧。饿坏了吧?”
他接过包子,鞠了一躬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谢谢。”
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嗓子有点发紧。
老板娘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她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回店里去了。
他站在墙角,把俩包子几口吃完。热乎的,烫着他的舌头,他吃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把塑料袋仔细叠好,塞进口袋——这种袋子还能用来装东西,或者挡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包子铺。老板娘的背影在蒸笼的热气里晃来晃去。他想,要是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。但他不能。他没有地方可以一直待着。
他抹了抹嘴,转身走了。
走出镇子,他搭上了一辆运菜的卡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皮肤黝黑,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他问小野去哪儿。小野说,去找妈妈。司机没再问了,让他待在车厢里,到地方了叫他。
车厢里是成筐的白菜和萝卜,散发着泥土和青叶的味道。他蜷在菜筐之间,用破报纸裹住自己。卡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很久。他从菜筐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天,天从蓝变成橘黄,又变成深紫,最后黑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多远。他只知道,要一直往南。
半夜的时候,卡车在一个中途站停下来。司机下来,掀开后厢帘,把他拎了出来。“到了。往前走,还有很长的路。”
他点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司机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上车,开走了。
他站在路边,四周一片漆黑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。他只知道,继续往南走。
他裹紧报纸,靠着一棵树,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借着远处加油站微弱的灯光,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妈妈,”他在心里说,“等我。”
然后他把照片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很冷。但他觉得很踏实。因为他有方向了。
往南。一直往南。
第2章 扒车
他被冻醒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。身上的报纸被风吹散了一半,露出的肩膀僵得像块石头。他没动,先在心里数了三个数,才慢慢把手从胸口挪开——照片还在,别针还在。好。
昨晚那辆运菜卡车把他丢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连个地名都没留下。公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,秸秆已经被收走,地里只剩下一茬茬齐腰高的根茬,像无数把朝天戳着的短刀。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,烟囱里没有一丝烟。
他站起来,跺了跺脚,让血流通顺一点。然后他沿着公路继续往南走。
他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,太阳才真正升起来。深秋的太阳没什么温度,白花花地挂在地平线上,像一块糊了的饼。他渴得厉害,嘴唇干裂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公共厕所,冲进去,趴在洗手池上,对着水龙头猛灌了几口。
水很凉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他不在乎。他把嘴凑到水龙头底下,一口一口地喝,喝到胃里泛上来一股凉气,才停下来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瘦小的脸,颧骨突出,眼窝有点深。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。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三四岁时摔的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稍浅一点,像一条趴在脸上的小虫子。
眼睛很亮。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不像流浪儿的地方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用袖子抹了抹嘴,转身出去了。
上午十点左右,他到了一个叫“临河”的小站。说是站,其实就一间砖房,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临河货运站”。铁轨从砖房前面伸出去,一直伸到视野尽头,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知道这种地方。货运站。这里是他这种人唯一能搭上长途车的地方。
他在站外蹲了一上午,观察。货运列车一来,卸货的卸货,装车的装车,工人和司机大声吆喝,没人注意一个蹲在角落里的脏小孩。他摸清了规律:每隔一两个小时,就有一列南下的货车停靠,停个十来分钟,然后继续走。
午后,一列敞篷的货车缓缓进站。他等的就是这种——车厢是敞开的,没有门锁,只要胆子够大,跳上去就行。
他等到车停稳,工人都往站房那边去了,才猫着腰从阴影里钻出来。他沿着路基跑了几步,看准了一节装着成袋水泥的车厢,抓住车厢边缘的铁栏杆,使劲一蹬,翻了上去。
动作很利索。他干过不止一次了。
他在水泥袋之间找了个缝隙,把自己塞进去。车厢里全是水泥粉末的灰尘味,呛得他直咳嗽。他用破报纸把自己裹起来,只露出一双眼睛,盯着外面。
火车动了。
先是轻微的震动,然后是一下一下的撞击声,车厢与车厢之间咣当咣当,像巨人的脚步。车速越来越快,风从车厢口灌进来,带着旷野上的土腥味和枯草味。
他蜷在水泥袋后面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冷。比昨晚还冷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他把脸埋进膝盖,用报纸挡着。
他不知道这趟车要去哪,也不知道要开多久。他只知道,它往南。
他就这么蜷着,一动不动。时间失去了意义。他时而清醒,时而昏睡,在颠簸和噪音里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梦里他回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,有一个女人坐在床边,哼着那首他怎么都记不全的歌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。他听见远处有人说话,是工人的声音。他警觉地坐直,透过水泥袋的缝隙往外看——站台上的灯光很暗,但他看见有几个工人正朝这节车厢走过来,好像在检查货物。
他的心猛地一缩。
如果被发现了,会被赶下去。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赶下去就意味着要在野外过夜,甚至可能再也搭不上车。
他看见工人已经爬上了相邻的车厢。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。
他抓起书包,从水泥袋之间爬出来。火车还没有重新启动,他看准了路基外侧的一片灌木丛,抓住栏杆翻身下去
脚落地的一瞬间,他崴了一下,左腿一阵刺痛,但他咬着牙没出声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灌木丛。
他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听着火车在他身后重新启动,咣当咣当,越来越远。
等声音彻底消失了,他才敢抬起头。
四周黑漆漆的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吹。他的左腿在发抖,脚踝那里一片火辣辣的疼。他咬着牙脱下鞋看了一眼——还好,只是扭了一下,没有肿得太厉害。
他重新穿好鞋,扶着一棵树站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。他只知道,继续往南。
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觉到——这趟路,有多长,有多难。
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他休息了一会儿,辨了辨方向,一瘸一拐地重新上了公路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他借着月光走路,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座城市。
远远的,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轮廓——高楼,烟囱,高压线的铁塔。那是他往南走之后见到的第一座像样的城市。
他站在公路上,看着那片轮廓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攥紧书包带,一步一步地,朝那座城市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