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天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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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最后的瞬间

林远死的时候,正在改一份产品需求文档。

那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北京海淀区,某互联网公司十六层的办公区。整栋楼只有这一层还亮着灯,从外面看像是夜色中一块发光的积木。他的工位靠着落地窗,窗外是北京北四环的车流,深夜时分车辆稀疏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断续的线,向着远方流淌。

他盯着屏幕上的第38条需求描述,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。这条需求他已经改了八版。第一版被总监否了,理由是「用户场景不清晰」;第二版被运营否了,理由是「实现成本太高」;第三版被技术否了,理由是「架构不支持」;第四版到第八版,他被三方轮流否了一遍,最后改回了第一版的方案。

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。他已经习惯了。

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闪。产品群里又有人@他。他没有点开,因为他知道内容无非是催进度或者提新的需求。他的颈椎在疼,腰椎在疼,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。他想,眯五分钟吧,就五分钟。

他把头埋进胳膊里,闭上了眼睛。

他再也没有睁开。

林远恢复意识的时候,首先感知到的是光。

不是睁眼看到的光,而是透过眼皮渗透进来的光。橙红色的,温暖的,像是黄昏时分的阳光。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有眼睛这个东西,然后又花了五秒钟才成功把它们睁开。

白色的天花板。

没有任何纹理,没有任何瑕疵,没有任何灯具或通风口的痕迹。纯粹的白,均匀得像是一整块发光材料铺成的。光线就是从这片白色中散发出来的,柔和而不刺眼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

林远的大脑开始处理视觉信息。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慢——不是迟钝,而是太顺畅了。他的思维像是被润滑过的齿轮,每一个齿都咬合得严丝合缝,没有卡顿,没有延迟。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

那种常年笼罩着他的疲惫感消失了。不是减轻了,是完全消失了。像是有人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一块沉重的铅块,让他整个人都轻了起来。

他坐起来。

身下是一张床。严格来说,是一个略微凸起的平面,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材料。摸上去不冷不热,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触感——既不像织物也不像金属,更像是某种有温度的陶瓷。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,四面墙壁同样是纯白色,没有窗户,没有明显的门,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。

只有床头上方嵌着一块屏幕,大约手掌大小,散发着幽蓝色的光。

林远看着那块屏幕,屏幕上也显示出了内容。是一些符号,线条流畅,结构复杂,像是一种文字。他不认识这种文字,但他发现自己能理解它的意思。

「欢迎。您的编号已注册。请返回舱位,接入网络。」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不是因为它难以理解,而是因为它太好理解了。这种文字似乎绕过了他的语言系统,直接将语义注入他的意识。他不需要翻译,不需要解码,信息就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,清晰得像一道数学公式。

林远站起来,赤脚踩在地面上。地面也是白色的,微微有弹性,像是某种高分子材料。他走到墙边,用手掌贴着墙面感受了一下。光滑,细腻,没有接缝,整面墙像是从一整块材料中切割出来的。

他开始寻找出口。

这不是出于恐慌,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分析行为。作为一个产品经理,他最擅长的就是在陌生的系统中找到入口和出口。手指沿着墙面滑动,大约三十秒后,他在一处看似完整的位置摸到了一条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。缝隙垂直向下,长度约两米,精确得像是一条激光切割线。

他轻轻推了一下。

墙面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一条走廊。

走廊同样是一片白色,宽度约三米,高度约三米,每隔五米嵌着一盏柔和的灯带。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同样的隐形门,全部闭合着,没有任何标识。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出来的房间,门框上方同样没有任何编号或标记。

他选择了左手方向,开始走。
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节奏均匀,像是节拍器。他数着自己的步伐,大约走了三百步,经过了两侧各十五扇门。他停下来,推开其中一扇。

里面的房间和他出来的那间一模一样。二十平米,一张床,一块屏幕。屏幕上同样亮着蓝光,显示着同样的欢迎语。

他又推开另一扇。一样。

再推开一扇。一样。

所有房间都是相同的规格,相同的配置,像是批量生产的标准化单元。林远关上最后一扇门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试图构建一个能够解释当前状况的模型。

模型一:医疗场所。他在公司晕倒后被送到医院,这里是某种高级病房。但地球上没有任何一家医院的病房会是这种设计——没有医疗设备,没有呼叫按钮,没有门牌号,而且所有房间完全相同。

模型二:实验设施。他被卷入了一场实验,这里是实验舱。但这个模型无法解释为什么实验舱会如此舒适,也无法解释那些他能看懂的外星文字。

模型三:死后世界。他死了,这里是某种形式的死后世界。这个模型最简单,也最能解释所有现象——包括他身体的痊愈和思维的清晰。但它违背了他一贯的唯物主义世界观。

模型四:穿越。他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。这个模型在逻辑上是可行的,但在概率上接近于零。

林远暂时搁置了判断。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得出结论是愚蠢的。他需要更多的数据。

走廊终于到了尽头。一扇双开的巨大门扉挡在面前,高度接近四米,宽度约六米,同样是纯白色,表面没有任何纹理或装饰。但当林远走到距离它大约一米的位置时,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了。

光线涌入。

林远眯起了眼睛。

等他适应了光线,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他的大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震惊,而是一种纯粹的认知冲击——他的视觉系统接收到的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期阈值,导致处理出现了短暂的延迟。

一座城市。

一座完整的、巨大的、极其美丽的城市。

建筑群从他脚下的位置向外延伸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极限处。那些建筑的高度从十几米到几百米不等,形态各异,但遵循着同一种美学逻辑——流线型的轮廓,圆润的边缘,大面积的光滑表面。没有直角,没有锐角,没有突兀的转折。每一栋建筑都像是被水流长年冲刷而成的天然形态,既有几何的精确感,又有有机的生命感。

颜色以白色和浅灰色为主,偶尔点缀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。那些玻璃不是普通玻璃,而是某种能够根据光线角度改变透明度的材料,在不同的视角下呈现出从完全透明到镜面反射的不同状态。

天空是淡蓝色的,有几朵白云。阳光温暖,气温大约在二十五摄氏度左右,湿度适宜,微风。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,没有任何城市常见的气味——没有尾气,没有油烟,没有垃圾的腐臭味。只有植物和泥土的气息,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。

街道宽阔,路面铺设着半透明的材料,隐约能看到下方有淡蓝色的光纹在流动,像是某种能量传输系统。街道两旁种着树木,树干笔直,树冠对称,显然是经过精心培育或设计的品种。树荫投在地面上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
没有车辆。

没有行人。

没有声音。

绝对的、彻底的、完全的寂静。

林远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两分钟。他的目光从近处扫到远处,从左扫到右,试图捕捉到任何运动的物体。一只飞鸟,一架飞行器,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——任何东西都可以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这座城市是静止的。不是被冻结的静止,而是被遗弃的静止。所有的设施都在正常运行,所有的系统都在正常工作,但使用它们的人消失了。就像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,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演员,只剩下空荡荡的场景和持续运转的设备。

林远走下台阶,踏上了街道。

地面微微有弹性,和他房间里的地面一样。那些流动的光纹在他的脚下依然在移动,他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,像是某种低频的能量脉冲。他蹲下来,用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会儿。温度略高于体温,大约三十七八度,震动频率大约每秒一次,很有规律。

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
「有人吗?」
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,撞到远处的建筑立面,产生了微弱的回声。回声消散后,一切又恢复了寂静。

林远开始走。

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,只是想探索。他走过了一条街道,两侧是各种功能的建筑。他走进了一栋建筑,里面像是一个大型的商业空间,挑高的中庭,螺旋形的坡道,两侧是各种开放式的区域。有类似餐饮区的空间,摆放着桌椅和柜台,但没有任何食材或餐具。有类似休闲区的空间,有舒适的座椅和茶几,桌面上甚至还放着几本书籍——纸质书,用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印刷。

他拿起一本书翻了翻。纸张的质感很好,厚实而柔软,印刷清晰,插图精美。这本书的内容似乎是关于某种哲学的,讲述的是一个文明如何从蒙昧走向开化,又从开化走向繁荣。他用手指划过文字,那些符号再次直接在他的意识中转化为意义。

他读了几页。这个文明的发展历程和人类相似——从部落到城邦,从城邦到国家,从国家到全球统一。但他们比人类更早地解决了能源问题、粮食问题、疾病问题。他们用了大约两千年的时间,从一个原始社会进化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文明形态。

林远合上书,把它放回原位。

他走出这栋建筑,继续向前。他走过了一个广场,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塑,抽象的形状,看不出具体代表什么。他走过了一座桥梁,桥下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,水中有鱼在游动。他走过了一片绿地,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,花坛里的花朵开得正盛。

一切都那么完美。完美的规划,完美的建造,完美的维护。

但没有人。

林远停下脚步,站在一座高楼的观景台上,俯瞰着这座城市。从这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,城市的边界之外是连绵的山脉,山顶覆盖着白雪。城市的另一边是海洋,蔚蓝色的,在阳光下波光粼粼。

这是一个星球。一个完整的、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。而这个星球上只有一座城市,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不对。

林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如果他可以理解这个世界的文字,那说明这个世界的语言系统和人类的认知结构存在某种对应关系。这不是巧合。要么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和人类有着共同的起源,要么是某种机制在帮助他适应这个世界。

他回想起床头屏幕上那句话:「请返回舱位,接入网络。」

舱位。网络。

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。一个他之前刻意回避的可能性。

营养舱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步伐很快,几乎是跑。他需要找到那栋贝壳形状的建筑,找到自己的房间,找到那块屏幕。他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
他跑了大约二十分钟,穿过了十几条街道,终于看到了那栋建筑。巨大的白色贝壳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冲进大门,沿着走廊奔跑,推开一扇又一扇门,寻找自己的房间。

但他找不到。

所有的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,没有任何标识。他无法区分哪一间是他出来的地方。他停下来,喘着粗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他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天花板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记——一个圆点,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
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。

走到走廊尽头,他发现这里有一扇不同于其他房间的门。这扇门更大,更宽,表面有一条细长的缝隙,像是某种扫描装置。他靠近时,缝隙中射出一道蓝光,从头到脚扫描了他的全身。

门开了。

里面不是一个房间,而是一个大厅。巨大的、圆形的大厅,直径至少有五十米。大厅的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区域,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百个透明的容器。

营养舱。

每个容器都是透明的,长约两米,宽约一米,里面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。容器的顶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,通向天花板的接口。容器的底部有指示灯,大多数亮着绿色的光,少数是蓝色,极少数是红色。

林远走近其中一个营养舱,透过透明的外壳看向里面。

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年轻的面孔,闭着眼睛,表情安详,像是在沉睡。她的身体连接着几根细管,一根在鼻腔,一根在血管,还有几根贴在皮肤上。她的头发在水中轻轻浮动,像是一团黑色的海藻。

林远后退了一步。

他又看向另一个营养舱。里面也是一个女人。再下一个,还是一个女人。他沿着排列的营养舱走了一圈,发现里面全都是女性。年轻的女性,面容精致,身体匀称,像是按照同一个审美标准筛选出来的。

他走到大厅的中央,转了一圈,看着周围数百个营养舱。

她们都活着。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数据显示,她们的心跳、呼吸、脑电波都很正常。她们只是睡着了。或者说,她们沉浸在了某种虚拟现实中,不愿意醒来。

林远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空置的营养舱上。舱盖打开着,里面的液体已经排空,管线垂在外面。舱壁上贴着一个编号:A-7392。

他的编号。

床头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。

林远站在那个空置的营养舱前,看着它敞开的舱口,像是在看着他自己的坟墓。

他明白了。

这个世界不是为他准备的。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自己的居民,他们只是选择了沉睡。而他,一个误入此地的外来者,现在面临着选择——是躺进去,加入他们的沉睡,还是留在这个空无一人的现实世界里,独自清醒。

他伸出手,触碰了一下营养舱的边缘。材料冰凉,和这个世界的其他东西都不一样。

「欢迎,」一个声音突然在大厅中响起,「您的营养舱编号是A-7392。请返回舱内,接入网络。」

声音是中性的,没有感情,像是合成语音。

林远收回手,后退了一步。

「你是谁?」他问。

没有回答。

「这是什么地方?」他又问。

仍然没有回答。

但床头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:「您的问题已记录。将在接入网络后获得解答。」

林远沉默了。

他看着那个营养舱,又看了看周围数百个沉睡的身体。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生活——拥挤的地铁,加不完的班,改不完的需求,吃不完的外卖。那些日子很苦,很累,很无聊,但那是真实的。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生活。

而这里,一切都是完美的。完美的城市,完美的气候,完美的身体。但这一切都不是他的。他是一个闯入者,一个不速之客,一个在这个完美世界里唯一感到不适的人。

林远转过身,背对着营养舱,走出了大厅。

他回到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。阳光依旧温暖,微风依旧轻柔,城市依旧安静得像一幅画。他站在街道中央,抬头看着天空,忽然觉得很累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灵魂深处的累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
他只知道,他不想躺进那个营养舱。

至少现在不想。

【第一章完】

第2章 历史的尘埃

林远在那座空城里走了三天。

他没有计时工具,只能根据自己的生物钟和太阳的位置估算时间。这个世界的一天似乎比地球略长,大约二十六到二十七个小时。太阳的运行轨迹稳定,昼夜交替规律,没有月亮,夜晚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——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,星星密集到几乎填满了所有的空隙。

第一天,他主要是在熟悉环境。他走遍了附近大约五平方公里的区域,绘制了一张粗略的地图。城市的布局非常有逻辑性,按照功能分区——居住区、公共服务区、文化区、能源区、交通枢纽。每个区域之间的过渡平滑自然,没有明显的边界。道路系统分为三层:地面的步行道,地下十米左右的低速运输通道,以及地下五十米左右的高速运输通道。运输通道里还有车辆——自动驾驶的胶囊状载具,静静地停在站台上,随时可以启用,但他不知道怎么操作。

第二天,他开始深入探索一些重要的建筑。他找到了一座类似博物馆的建筑,里面陈列着大量的文物和历史资料。通过那些可以直接理解的文字,他逐渐拼凑出了这个文明的基本面貌。

这个文明没有名字。或者说,他们不需要名字。在他们的认知中,他们是宇宙中唯一发展出智慧的文明,所以「文明」这个词本身就足以指代他们。他们将自己的星球称为「家园」,将自己称为「人」——和人类的自我称呼惊人地相似。

他们的科技发展轨迹和人类大致相同,但快了大约三千年。他们在公元纪年法(林远用自己的时间坐标进行换算)大约相当于公元前三千年时进入了农业时代,公元前一千年时进入了工业时代,公元元年左右进入了信息时代。然后他们的发展速度开始指数级增长——公元五百年时实现了人工智能的突破,公元八百年时攻克了衰老问题,公元一千二百年时实现了物质合成技术,公元一千五百年时征服了死亡。

是的,征服了死亡。

他们不仅停止了衰老,还彻底解决了死亡问题。细胞可以无限再生,器官可以随时替换,意识可以备份和转移。只要不被外力摧毁,理论上可以永生。

林远读到这段历史时,放下了手中的资料,沉默了很久。

永生。

人类几千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,他们实现了。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——然后呢?

当你不必为了生存而奔波,不必为了健康而担忧,不必为了衰老而恐惧,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?

这个文明在征服死亡之后的五百年里,经历了一段极其繁荣的时期。他们探索了宇宙,建立了星际殖民地,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和艺术。他们的科学达到了几乎无所不能的地步——他们可以操纵物质和能量,可以重塑星球,甚至可以干预时空结构。
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切开始放缓。

不是因为资源枯竭——他们的物质合成技术可以从真空中提取能量,资源几乎是无限的。不是因为人口过剩——他们在征服死亡的同时也控制了生育,人口长期保持稳定。不是因为战争或冲突——在物质极大丰富的前提下,所有的利益冲突都消失了。

只是因为——没必要了。

当你已经见过了一切,做过了一切,拥有了一切,剩下的就只有重复。每一次星际旅行都是上一次的复制,每一件艺术品都是已有风格的变体,每一次科学研究都是对已知理论的验证。创新停滞了,不是因为能力的限制,而是因为动力的消失。

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。或者说,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愿意承认这一点。

然后有人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。

虚拟现实。

不是简单的游戏或模拟,而是一个完美的、无限的、可以根据个人意愿定制的数字宇宙。在这个宇宙里,你可以成为任何人,经历任何事情,探索任何可能性。物理定律可以被改写,因果关系可以被打破,时间和空间可以被重塑。只要你愿意,你可以在一秒钟内经历一万年的冒险。

这个方案的吸引力是致命的。

第一批志愿者躺进了营养舱,再也没有出来。他们的身体在现实中存活,意识在虚拟世界中遨游。他们的脑电波显示,他们在虚拟世界中体验着极其丰富和愉悦的经历。

更多的人开始效仿。

先是老年人,他们已经厌倦了漫长的永生。然后是中年人,他们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这个世界。最后是年轻人,他们从未体验过一个需要奋斗的世界,虚拟世界对他们来说是唯一有趣的选择。
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百年。在这两百年里,现实世界的人口逐渐减少,直到最后一个人躺进了营养舱。

从此,这个世界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——完美的、空无一人的、寂静的天堂。

第三天,林远找到了那座图书馆。

它位于城市的中心区域,是一座巨大的半球形建筑,直径超过五百米,表面覆盖着某种银色的材料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入口处没有任何标识,但林远凭借直觉判断这就是他需要找的地方。

他猜对了。

图书馆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,高度超过一百米。书架沿着弧形的墙壁层层叠叠向上延伸,直达穹顶。书架之间是悬浮的阅读平台,可以通过某种反重力技术在空中移动。数据终端遍布各个角落,可以通过脑机接口直接读取信息。

林远在一个数据终端前坐下。终端自动识别了他的存在,投射出一个全息界面,上面显示着文字和图像。他不需要操作,只需要集中注意力,信息就会流入他的意识。

他开始系统地学习这个文明的历史。

他看到了这个文明的起源——一个和地球类似的星球,海洋覆盖了百分之七十的表面,陆地分裂成几块大陆。最初的智慧生物长得和人类很像——四肢,躯干,头部,五官。他们花了数百万年从猿类进化成智人,又花了数十万年从部落进化成文明。

他看到了他们的黄金时代——巨大的城市覆盖了整个星球表面,星际飞船在星系之间穿梭,艺术和科学达到了巅峰。那时的他们是有活力的,有激情的,有欲望的。他们争吵,竞争,相爱,相杀。他们创造了宏伟的建筑,深刻的哲学,动人的音乐。

然后他看到了转折点。

那是一个被称为「大满足」的时代。物质合成技术的成熟使得所有的物质需求都可以瞬间满足。生物科技的突破使得所有的疾病都可以治愈,所有的衰老都可以逆转。神经科学的进步使得所有的快感都可以直接通过脑机接口提供,比任何自然方式都强烈百倍。

人们不再需要工作,不再需要努力,不再需要追求。一切都唾手可得。

起初是狂欢。人们尽情享受着无尽的快乐,尝试着各种以前不敢想象的体验。但很快,狂欢变成了空虚。当你可以拥有一切的时候,一切都不再珍贵。当你可以体验一切的时候,一切都不再新鲜。

于是有人开始寻找新的刺激。他们修改自己的基因,创造出新的感官;他们重构自己的意识,尝试不同的思维方式;他们甚至放弃了人形,将自己改造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形态。

但这些也只是暂时的缓解。最终,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同一个问题

当所有可能的事情你都做过了,你还剩下什么?
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
于是虚拟现实成为了最终的答案。它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理性的选择。既然现实世界已经没有意义,那就创造一个有意义的世界。既然真实的宇宙已经穷尽,那就创造一个无限的虚拟宇宙。

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虚拟世界里成为上帝。

林远关闭了数据终端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数百亿个营养舱排列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,每个营养舱里躺着一个人,每个人的意识都在自己的宇宙中翱翔。他们以为自己正在经历波澜壮阔的一生,但实际上,他们只是漂浮在液体中的一具躯体,连接着机器,做着永远不会醒来的梦。

而这个梦,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

林远睁开眼睛,看着图书馆巨大的穹顶。穹顶上绘制着一幅星图,精确地标示出了这个星系中所有恒星的位置。中央有一颗明亮的黄色恒星——他们的太阳。围绕太阳运行的有八颗行星,他们的家园是第三颗。

他现在就站在那颗星球上。一颗曾经繁荣昌盛、如今只剩寂静的星球。

他站起来,走向图书馆的出口。经过一排书架时,他注意到一本特别的书。它被单独放在一个展柜里,封面是用某种金属制成的,上面刻着烫金的文字。

他停下来,透过展柜的玻璃看着那本书。

书名是:《最后的问题》。

作者署名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。

林远试图打开展柜,但柜子是锁着的。他四处寻找开关或密码锁,但什么都没找到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放弃了。也许有些答案是不应该被轻易获取的。

他走出图书馆,站在门前的广场上。

夕阳正在西下,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。城市的建筑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显得格外寂静。风吹过广场,卷起几片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林远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。

不是普通的孤独,而是一种深层次的、形而上的孤独。他是这颗星球上唯一一个醒着的人。周围有数百亿个意识,但他们都在沉睡。他可以和他们说话,但他们听不到。他可以触碰他们,但他们不会有反应。

他就像一个在墓地中徘徊的人,周围全是墓碑,每个墓碑下面都埋葬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。

林远在广场中央的长椅上坐下来,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。

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:他为什么会在这里?

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他来自地球,一个遥远的、落后的、还在为生存而挣扎的星球。他记得自己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加班,然后死了,然后就在这里醒来了。

但这是怎么发生的?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?目的是什么?
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
夜幕降临,星星开始在天空中显现。这里的星空和地球完全不同——没有熟悉的星座,没有北极星,没有北斗七星。所有的星星都是陌生的,像是有人重新排列了宇宙的布局。

林远躺在长椅上,看着陌生的星空,渐渐闭上了眼睛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回到了北京,回到了那间拥挤的办公室。同事们都在,总监在催进度,运营在提需求,技术在抱怨架构不合理。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嘈杂、混乱、令人烦躁。

但他觉得很亲切。

他甚至在梦里笑了。

然后他醒了。

天亮了。阳光洒在他的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城市依然空无一人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林远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——他要找到这个城市里其他清醒的人。

如果他能来到这里,也许别人也能。或者,也许这个文明中还有人没有选择沉睡。毕竟,历史记载中说的是「几乎所有人」都进入了营养舱,而不是「所有人」。

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,就值得去找。

林远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开始了他的搜索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这场搜索将会改变一切。

【第二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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