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内斗专家
第1章 开局一锅粥
恒远精密制造有限公司,三楼大会议室。
下午两点十五分,空调温度打得很低,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,吹得人后颈发凉。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,能映出每个人的脸——如果有人低头看的话。
但没人低头。
所有人都在看赵明远。
赵明远四十五岁,穿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,没有戴表。他不需要表,整栋楼的时间都是他定的。他坐在椭圆桌的顶端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一只看着两只蟋蟀打架的蛐蛐罐主人。
「都到齐了,」赵明远开口,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,「说吧,新能源客户那个项目,谁来做。」
这句话像往火堆里泼了一勺油。
高振先动了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两只手撑在桌面上,像是准备起跑的运动员。他三十八岁,方脸,眉毛浓,笑起来让人觉得这人特别讲义气——如果你不知道他背地里干什么的话。他的办公室里永远放着一套工夫茶具,逢人就说「来,喝口茶,咱们聊点深的」。茶是好茶,话是套话。
「赵总,这个项目我们一部盯了三个月。」高振的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每个人都听清,「从前期技术对接到方案设计,都是我们的人在跑。客户那边点名要我们跟,这个我就不谦虚了。」
他说完,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,眼神往斜对面扫了一下。
戚明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,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夹。他四十岁,脸比高振白,眉毛比高振淡,整个人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茶。他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阴沉,笑的时候让人觉得更阴沉。他的办公桌永远整洁得不正常,连一支多余的笔都不放,好像随时准备迎接纪委检查。
「高经理,」戚明抬起头,表情很平静,「我纠正一下,前期技术对接是我们二部配合研发那边做的。你们一部负责的是商务部分。客户点名要的是『恒远『这个品牌,不是哪一个部门。」
「商务部分也是项目的一部分。」高振笑了笑,「戚经理,你不会觉得客户请我们吃饭的时候,我带的都是二部的人吧?」
「我没这么说。」戚明不笑了,「我只是陈述事实。项目的主导权应该按照实际贡献来分,而不是谁嗓门大。」
「嗓门大?」高振转头看向赵明远,「赵总,我嗓门大吗?我就是在说事实。」
赵明远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们两个,嘴角那丝笑更深了。
陈砚坐在角落里,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二十八岁,是业务一部的高级业务工程师。他的位置很讲究——不是最靠近领导,也不是最远离领导,刚好在一个「存在感够用但不抢戏」的坐标上。这是他入职三年后无师自通的生存技巧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做的方案,封面上印着「恒远精密」的logo,右下角标着版本号:V4.2。
这份方案他改了四遍。
第一遍,他按技术可行性写的。高振看了一眼说:「太硬了,客户看不懂。」
第二遍,他加了商务条款和报价模型。戚明的人看到了,说:「二部也在做类似的东西,你们别抄。」
第三遍,他加了一堆花哨的图表和愿景描述。高振很满意:「对,就是这个感觉。」
第四遍,客户临时改了需求,把预算砍了百分之十五。陈砚熬了两个通宵,把方案重新做了成本优化,确保利润空间还在。
现在这份方案躺在桌上,没人提它。
因为此刻的主题不是「怎么把项目做好」,而是「项目归谁」。
会议拖了一个半小时。
从「谁来做」吵到「谁更适合做」,再吵到「去年那个项目是谁做砸的」,最后吵到「你们一部的人事变动是不是太频繁了」。
高振的脸开始发红。他不是被气红的,是被憋红的。他习惯了自己说话的时候别人听着,突然有人不按套路出牌,他脑子里那套「向上汇报、向下施压」的程序就卡住了。
戚明则越说越慢,越慢越阴。他不说你错,他说「从流程角度来看,这里可能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」。翻译过来就是:你干了,但干得不合规,我可以拿这个搞你。
赵明远终于开口了。
「行了。」他就说了两个字,但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「这个项目,」赵明远顿了顿,「两部各出一个人,组成联合小组。高振你牵头,戚明你配合。两周之内拿出联合方案,我要看的是『恒远『的方案,不是一部方案也不是二部方案。」
说完他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下摆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高振和戚明同时松了一口气——不是放松的那种松,是「暂时没输」的那种松。
陈砚把方案收进文件夹,心想:联合小组,牵头,配合。翻译成人话就是——高振拿功劳,戚明找毛病,我干活。
他站起来往外走,经过高振身边时,高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小陈,留一下。」
高振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,采光很好,落地窗外能看到园区里的银杏树。现在是十月中旬,银杏叶刚开始泛黄,远看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办公室里果然有一套工夫茶具,黑陶的,摆在窗边的茶台上。高振熟练地洗茶、注水、出汤,动作行云流水,像练过千百遍。
「坐。」他给陈砚推过来一杯茶,「尝尝,这是今年新下来的武夷山岩茶,我一个朋友自己山场出的。」
陈砚坐下了,没碰那杯茶。
「小陈啊,」高振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「今天那个会,你也看到了。这个项目,说白了就是个面子工程加里子工程。面子是给赵总看的,里子是给客户看的。但归根结底」
他往前倾了倾身,压低声音:「是谁在干。」
陈砚没说话。
「我知道你这半年辛苦。」高振的表情变得很诚恳,像是突然从「领导」切换成了「大哥」,「那个方案我看了,V4.2,改了四版。说实话,公司里能把技术、商务、成本三条线拧成一股绳的,就你一个。」
「高经理过奖了。」
「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」高振摆摆手,「所以我想跟你交个底。这个联合小组,戚明那边我信不过。他一定会塞自己的人进来,到时候方案变成『两部妥协版『,客户一看就知道是拼凑的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,观察陈砚的反应。
陈砚的表情很平静,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。
「我想让你做我的核心班底。」高振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,「这个项目的实际执行,你来带。我给你资源,给你人手,给你话语权。等你把项目做成了」他笑了笑,「评优、加薪、晋升,这些不用我说,赵总看得到。」
陈砚终于端起了那杯茶。茶汤橙红透亮,入口微苦,回甘很快。
「高经理,」他说,「我有个问题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联合小组如果两部各出一个人,戚明那边出的是谁?」
高振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,然后恢复了:「还没定。不过他想推的那个林志强,你知道吧?技术能力还行,但脑子不太活络,不适合做这种开拓型的项目。」
陈砚点点头,把茶杯放回茶台上。
「我考虑一下。」
「不急。」高振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不过小陈,我多说一句。在恒远,光会做事是不够的。你得让对的人看到你在做事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?」
陈砚明白。
他当然明白。
戚明找他是在第二天上午。
不是办公室约谈,是「走廊偶遇」。
陈砚从茶水间出来,端着一杯咖啡——美式的,不加糖不加奶,苦得恰到好处。戚明正好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像是刚从复印间出来。
「陈工,」戚明停下来,笑容温和,「正好碰到你,聊两句?」
「戚经理,您说。」
戚明靠在走廊的窗台上,窗户朝北,光线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。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墙上的摄像头听见——虽然墙上没有摄像头。
「昨天那个会,你也在。」戚明开口,「高振那个人,你了解吧?」
「工作上有接触。」
「嗯。」戚明点点头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,「我跟你直说吧,那个新能源项目,高振志在必得。但他志在必得的不是把项目做好,是把项目『拿『到手。」
陈砚喝了一口咖啡,没接话。
「你知道他去年那个汽车配件项目吗?」戚明往前凑了凑,「表面上他是项目负责人,实际上所有技术对接都是下面的工程师在跑。客户投诉了三次,他一次都没出面。最后项目勉强交付,利润比预算少了二十个点。他在赵总面前怎么说的?『市场环境变化,不可抗力。『」
陈砚知道这件事。因为那个项目的实际操盘手就是他。
「我不是要跟你讲别人的是非。」戚明举起双手,做了一个「无辜」的手势,「我只是觉得,像你这样的人才,应该跟着一个真正做事的团队。二部虽然人少,但我们踏踏实实,不搞那些虚的。」
「戚经理,」陈砚看着他,「您是想让我进联合小组之后,偏向二部?」
戚明的笑容变得很微妙。那个表情很难描述,大概是「被说中了但不好意思承认」和「你很聪明但我不会承认你聪明」的混合体。
「我不是要你偏向谁。」他说,「我是要你保持客观。你做事扎实,方案写得好,这是公认的。我只是希望,在方案形成的过程中,你的专业意见不会被某一个人的私心绑架。」
陈砚点了点头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咖啡杯里的液面晃了一下,溅出几滴在走廊的地毯上,很快渗了进去,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,像微型弹孔。
苏清是在食堂里找到他的。
准确地说,不是「找到」,是「刚好坐在了对面」。
苏清三十五岁,是恒远的技术总监。她不怎么在食堂吃饭,通常叫外卖或者在办公室对付一口。今天她端着餐盘走过来,往陈砚对面一坐,动作干脆得像在工位上拍文件。
「你这两天很忙。」她说。
陈砚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,闻言筷子顿了一下:「还行,项目的事。」
「高振找你了。」
不是疑问句。
陈砚把排骨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:「您怎么知道。」
「他找了三部的人,也找了二部的人,打听你什么态度。」苏清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得比陈砚还慢,「戚明也找你了。」
陈砚放下了筷子。
「苏总,」他说,「您是来劝我站队的?」
苏清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两盏不怎么费力就能照透人的灯。
「我站的是业务。」她说,「我只关心一件事——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方案能不能落地,客户能不能满意,公司能不能赚到钱。」
「高振和戚明关心的不是这些。」
陈砚没说话。
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」苏清放下筷子,从包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陈砚面前。
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,发件人是戚明,收件人是赵明远,抄送HR经理周雅琳。标题是:「关于业务一部某项目成本核算异常的情况反映」。
「这是上周的事。」苏清说,「戚明匿名向赵总举报高振部的一个项目成本超标。但实际上那个项目的成本数据,是戚明自己的人故意填错的。」
「您怎么知道是故意的?」
「因为填数据的人叫张敏,是戚明从财务部借调过来的。」苏清冷笑了一下,「张敏的姐姐在二部做行政,戚明去年帮她解决了孩子上学的问题。」
陈砚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「所以您跟我说这些,」他看着苏清,「是想让我知道,无论站谁那边,都是错的。」
「我想让你知道的是,」苏清站了起来,端起餐盘,「站队这道题,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你选A,B就搞你。你选B,A就搞你。你以为你在选领导,其实你在选敌人。」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「你迟早要选边,陈砚。但不是选他们那边的边——是选业务这边。」
陈砚看着她的背影,低头看了一眼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。
邮件末尾有一行小字:此邮件建议作为内部参考,不宜扩散。
他笑了笑,把纸折好,塞进了口袋。
当天晚上,陈砚加班到十点。
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,灯关了一半,剩下的那半盏打在他的键盘上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釉。
他把V4.2的方案又看了一遍。
技术部分没问题,商务条款没问题,成本模型也没问题。但有一个地方他一直不太满意——客户的新需求里提到要「全生命周期成本优化」,这个概念他很熟,但恒远目前的技术储备能不能支撑,他心里没底。
他打开电脑,搜了一下竞品的最新动态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消息。
某日系竞争对手上个月发布了一款新产品,性能和恒远的中端线差不多,但价格低了百分之十八。不是低了百分之五,不是低了百分之十,是百分之十八。
陈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他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,查了一下过去半年的客户续约率。数字不好看,但还没到报警的地步。他又查了新客户获取成本,涨了。再查客户流失原因,「价格」排在第三位,「服务响应慢」排在第二位,「对接人频繁变动」排在第一位。
对接人频繁变动。
他关掉系统,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从灯槽的位置延伸到空调出风口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想起了高振的工夫茶,戚明的走廊偶遇,苏清的打印邮件。
他想起了赵明远嘴角的那丝笑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
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标题写的是:「新能源项目——全生命周期成本优化建议(内部草稿)」。
他写了一个小时,写了三千多字。写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把标题改了。
删掉了「内部草稿」四个字。
保存。关电脑。走人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园区里很安静。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,风一吹,几片叶子落下来,打在他的肩膀上,又滑下去,像是这个世界轻轻拍了他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
高振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戚明办公室的灯也亮着。
两个人都还在「工作」。
陈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。一个在琢磨怎么把项目的主导权写进汇报材料里,另一个在琢磨怎么在汇报材料里挑出对方的毛病。
没有一个人,在想客户真正需要什么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晚上十一点零七分。
屏幕上除了时间,还有一条微信消息。
是一个猎头发的,三天前,他一直没回。
消息内容很简单:「陈先生,有个机会想跟您聊聊,方便的话给我个电话。」
陈砚看了一眼,没回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走向停车场。
车启动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
去年公司年会上,赵明远举着酒杯说了一句话:「恒远的核心竞争力,不是技术,不是设备,是人。是我们有最好的团队。」
当时台下掌声雷动。
陈砚现在回想起来,觉得那句话只对了一半。
恒远确实有「人」,但这些「人」正在把这家公司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拽。
一边是业务,一边是政治。
而那个叫「客户」的东西,正在被两边一起忘记。
他踩下油门,车灯切开夜色,照亮了前方五十米的路。
更远的地方,是黑的。
但他知道,路还在。
第2章 站队这道题
高振第二次找陈砚,是在周五下午。
不是办公室,不是茶水间,是楼下那家日料店。
店名叫「鮨·匠心」,藏在写字楼B座的负一层,门口挂一盏纸灯笼,白天也亮着,橘黄色的光打在木格栅上,像把整个空间泡在温吞的黄酒里。高振选这里是有道理的——恒远八成以上的「重要谈话」都发生在这个负一层。安静,半封闭,服务员不会过来打扰,最重要的是,没有监控。
陈砚到的时候,高振已经坐在包厢里了。
包厢很小,刚好放下一张四人桌。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——不是工夫茶,是日式的,小巧,素净。高振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,胸口绣着一个小logo,陈砚认出是某高尔夫俱乐部的标记。
「坐。」高振给他倒了一杯煎茶,「这家店的刺身不错,你尝尝。」
陈砚坐下来,没急着动筷子。
「高经理,上班时间跑出来吃日料,不太好吧?」
高振笑了:「什么叫上班时间?管理层的上班时间就是动脑子的时间。我现在的脑子,就在动。」
他把一盘三文鱼腩推到陈砚面前。
「小陈,我直说吧。那天在办公室跟你聊完,我回去想了很久。你是我见过的,为数不多的『既懂技术又懂商务『的人。这种人在恒远不多,在行业里也不多。」
「您过奖了。」
「不是过奖。」高振摇摇头,表情变得严肃,「我在这个位置八年了,见过太多人。有一种人,技术好但只会埋头干,不懂抬头看路。还有一种人,嘴皮子溜但手上没活,一碰到硬骨头就露馅。你是那种」
他顿了顿,像是在措辞。
「你是那种,既能在泥地里干活,又知道泥地外面是什么的人。」
陈砚端起煎茶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嘴,但后劲微微发涩。
「高经理,您想说什么?」
高振身体前倾,声音压低了八度。
「我想让你做我的人。」
这句话说出来,包厢里安静了三秒。不是尴尬的安静,是那种「终于把底牌摊开」的安静。
「不是站队那种low的说法。」高振赶紧补充,「我说的是,我带你。这个项目做成了,你是第一功臣。赵总那边我帮你说话,评优、加薪、甚至下一步的晋升」
他伸出两根手指:「两年之内,我让你坐到业务总监的位置。」
陈砚看着他。
高振的眼睛很亮,像是真的在为你着想。这种眼神陈砚在很多人脸上见过——卖保险的、搞传销的、还有那些在年会上喊「我们是一家人」的高管。眼神的底色是一样的:热情是表演,目的是收割。
「高经理,」陈砚放下茶杯,「我有个问题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您说的『带我『,具体是指什么?」
高振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具体。
「就是……」他斟酌了一下,「你跟着我干,我给你资源,给你平台,给你往上走的机会。」
「那日常工作呢?项目我还是正常做?」
「那当然,你是我们一部的核心骨干嘛。」高振笑了笑,「不过有些事,比如汇报口径、对外沟通、跨部门协调,这些可能需要稍微注意一下」
「注意什么?」
高振的笑容僵了第二回。
「就是……跟二部打交道的时候,有些信息,你懂的,内部竞争嘛,适当保护一下自己部门的利益。」
陈砚点点头,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三文鱼腩。
鱼肉肥美,入口即化,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。他慢慢嚼完,咽下去,才开口。
「高经理,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。我回去考虑一下。」
「不急。」高振端起茶壶给他添茶,「这种事急不来。你慢慢想,我等你。」
陈砚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「谢谢您的茶。」
走出「鮨·匠心」的时候,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透过门缝看到高振还坐在包厢里,端着茶杯,对着空气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。
是给镜子看的。
戚明找他的方式更「自然」。
周一上午十点,陈砚去三楼洗手间洗手,出来的时候戚明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罐可乐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散步。
「陈工,正好。」戚明停下来,拉开可乐罐,发出一声轻微的「呲」,「上周五高振找你了吧?」
陈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:「戚经理消息挺灵通的。」
「不是灵通,是必然。」戚明喝了一口可乐,靠在走廊的窗台上,「高振那个人的套路,我比他自己还清楚。先请吃饭,再画大饼,最后暗示你不跟他就要被边缘化。对吧?」
陈砚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靠在对面的墙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「我跟你说个事。」戚明压低声音,「去年,高振也是这么『带『一个叫刘洋的工程师。刘洋信了他的话,把一部所有项目的核心数据都汇总给他。结果年底评优,高振把刘洋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他觉得刘洋『太有主见了『。」戚明冷笑了一下,「高振要的不是人才,是工具。工具好用的时候用,不好用的时候扔。刘洋现在在哪你知道吗?去了竞品公司,年薪翻倍。」
陈砚眉毛动了一下。
「您跟我说这些,」他说,「是想让我去竞品?」
戚明赶紧摆手: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」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了,「高振这个人,你跟他,他吸你的血。你不跟他,他卡你的脖子。但如果你跟我」
他没说完,因为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王浩从拐角走过来,一部的一个小主管,高振的「铁杆」。他看到陈砚和戚明站在一起,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,点了个头走过去了。
等王浩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,戚明才继续。
「看到没有?」他苦笑了一下,「在高振眼里,你现在是『跟戚明混了『。其实我们就是说了两句话。」
「那您的意思是?」
「我的意思是,」戚明叹了口气,表情变得很「真诚」,「二部欢迎你这种踏实做事的人。我们不讲那些虚的,你做多少事,大家看在眼里。我不会给你画饼,但我能保证一点——在二部,没人会为了权力把你当棋子用。」
陈砚点了点头。
「我明白了。谢谢戚经理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戚明还靠在窗台上,手里的可乐罐已经空了,捏瘪了握在手里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但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
戚明的手机屏幕亮着,界面是微信。最后一条消息的预览写着:「他出来了?往哪个方向走的?」
陈砚没看清聊天对象的名字。但他猜得到,大概是张敏,或者别的什么「眼线」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有一面落地窗,阳光从外面打进来,铺在地板上一大片金色。他踩着那片金色走过去,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烫。
不是真的烫。是那种,明知前面是火坑但不得不走的烫。
苏清的办公室在四楼,是整个公司采光最好的位置。
她不爱开灯,白天全靠自然光。办公室的布置极简:一张大办公桌,一把人体工学椅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白板上永远写着密密麻麻的项目节点和deadline。没有绿植,没有摆件,没有家人的照片。苏清的世界里,只有「要做的事」和「没做完的事」。
陈砚敲门的时候,她正在白板前站着,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对着一个日期圈来圈去。
「进来。」
「苏总,您找我?」
「坐。」她没回头,继续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:47。
「知道这是什么吗?」她终于转过身来。
「四十七……天?」
「四十七天。」苏清把红笔帽扣上,「新能源客户那个项目,从今天算起,到第一次正式交付,还有四十七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高振和戚明在这四十七天里,花了多少时间讨论『怎么把项目做好『吗?」
陈砚想了想:「应该……不多。」
「零。」苏清说,「一个字都没讨论过。」
她走到办公桌后面,拉开抽屉,抽出一叠文件,拍在桌上。
「这是过去一周,高振和戚明之间往来的所有邮件。我让助理帮我统计了一下。」
陈砚扫了一眼那摞文件。最上面一封标题是:「关于业务二部擅自使用一部客户资料的严正声明」。第二封:「关于业务一部违反联合小组工作流程的投诉函」。第三封:「请HR协助核实一部某员工考勤异常的情况说明」。
他翻了翻,全是这些。
「苏总,」他抬起头,「您给我看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」
苏清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。
「我想让你做一个选择。」
「什么选择?」
「不是选高振还是选戚明。」苏清摇摇头,「是选『做事『还是『做人『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四楼的视野很好,能看到园区外面的主干道,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河流。
「陈砚,你在恒远三年了。三年里,你做过十七个大项目,成功率百分之百。但你评过几次优?升过几次职?拿过几次像样的奖金?」
陈砚没说话。
「一次,零次,一次。」苏清替他回答了,「而且那次评优,还是因为项目负责人临时离职,赵总找不到人顶替,才轮到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但你不争。」苏清转过身来看着他,「你不争是因为你觉得『把事做好自然会有人看见『。我告诉你,在恒远现在的生态里,这句话是错的。」
她走回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「把事做好,高振会抢你的功。你争了,戚明会举报你『不团结『。你两边都不得罪,他们就把你当空气。你告诉我,这道题怎么解?」
陈砚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掀起白板上的几张便签纸,发出轻微的「哗啦」声。
「苏总,」他终于开口,「您的解法是什么?」
苏清笑了。不是高振那种「来来来我带你」的笑,也不是戚明那种「我很委屈你懂我」的笑。她的笑很短,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释然。
「我的解法很简单。」她说,「做题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他们出题,你做题。」苏清坐回椅子上,「高振要功劳,你给他。戚明要把柄,你不给他。但项目的实际质量和结果——那是你自己的事。你做的好,客户认。客户认了,赵总迟早会看到。」
「万一赵总一直不看呢?」
苏清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「那就跳槽。」
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,像是说「那就吃饭」一样。
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「苏总,您这话要是被HR听到」
「HR经理周雅琳是我大学室友。」苏清打断他,「她上周刚跟我说,今年恒远的简历投递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。好的人才在往外走,不走的人要么是没地方去,要么是在等机会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你是在等机会,还是没地方去?」
陈砚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。
「苏总,我回去考虑一下。」
「你今天第二次说『考虑『了。」苏清端起桌上的一杯黑咖啡——凉的,喝了一口,「不过这次我信你不是在敷衍。」
陈砚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说了一句:
「苏总,那个新能源项目的全生命周期成本优化方案,我写好了。您要不要看看?」
苏清的眼睛亮了。
「现在就给我。」
方案有八千多字,配了十二张图表。
苏清从头到尾看了二十分钟,没说话。陈砚站在她办公桌对面,看着她一行一行地扫,偶尔在某个数据上停顿,偶尔用笔在纸上记一个备注。
「你查了竞品的价格数据?」她抬起头。
「公开渠道能查到的都查了。日系那家的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十八,但他们的售后服务响应是四十八小时,我们是二十四小时。我在方案里建议把售后响应压缩到十二小时,作为差异化卖点。」
「成本呢?」
「我算过了。」陈砚翻开方案的第七页,「十二小时响应需要多配两个人轮班,一年增加人力成本大概二十八万。但如果我们把这个写进合同里作为增值服务,客户愿意多付百分之五的溢价。按这个项目三年来算,净增利润大概四十万。」
苏清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「你知道高振如果看到这份方案,第一件事会做什么吗?」
「改几个字,换成他的名字,发给赵总。」
「你知道戚明会做什么吗?」
「找到方案里的某个数据瑕疵,放大成『重大错误『,然后匿名举报。」
苏清点了点头。
「所以这份方案,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看过。」
她把文件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「你做对了。在恒远,好的东西不能先给别人看。你得先给自己留一手。」
陈砚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苏清教他的不是「职场技巧」,是「生存法则」。
而「生存法则」这四个字,本身就很荒诞。
一个做业务的人,在一个公司里需要学「生存法则」而不是「业务方法论」,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因为此刻他更关心的不是「公司怎么了」,而是「自己怎么办」。
当天晚上,陈砚又加班了。
不是因为高振催,不是因为戚明逼,是因为他自己想把方案再打磨一遍。
他改了三个数据,加了两张竞品对比图,重新梳理了成本模型的假设条件。等他关掉电脑,站起来活动脖子的时候,办公楼里已经只剩应急灯亮着了。
他收拾好东西,锁上工位抽屉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看见高振从楼梯间走出来。
两人面面相觑了大概一秒钟。
「高经理,您也加班?」
「嗯,处理点事。」高振的领带松了,衬衫袖口卷起来,像是刚干完什么体力活——或者刚跟什么人谈完一场「硬仗」。
「那个……」高振犹豫了一下,「上次跟你说的事,想得怎么样了?」
陈砚按着电梯开门键。
「还在考虑。」
「不急。」高振笑了笑,但那个笑比上次淡了很多,「不过小陈,我提醒你一句。公司里有些风向,变化很快。站对了,事半功倍。站错了」
他没说完,因为电梯里有人喊了一声:「高经理?您还在啊?」
声音从楼梯间深处传过来,是一个年轻的男声。高振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变冷,是变「正经」,像是迅速切换了一个人格。
「来了。」他应了一声,转头对陈砚点点头,「回头聊。」
他转身走回楼梯间,脚步声很快消失了。
陈砚走进电梯,按下B2。
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
高振刚才说的「站错了」,后面半句是什么?
站错了,就出局?
还是站错了,就变成「他们那边的人」?
不管是哪个,本质都一样:在恒远,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。你站的是「业务」这个队,但在高振和戚明眼里,业务不是队,业务是「无党派人士」,而无党派人士在派系战争里,是第一个被消灭的目标。
电梯到了B2,门开了。
他走向自己的车,掏出钥匙,按了解锁。
车灯闪了两下,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发出「嘀嘀」两声,像是某种应答。
他坐进驾驶座,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靠在头枕上,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里,他看见三张脸。
高振的笑脸,戚明的苦脸,苏清的冷脸。
三张脸交替出现,像幻灯片。最后定格的是赵明远的脸——那张嘴角的笑,像一把刀的刀锋,薄而亮。
他睁开眼,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,像一头刚睡醒的兽,低沉地吼了一声。
车子开出地库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三楼的灯还亮着几盏。其中一盏是高振的办公室,一盏是戚明的办公室。
两盏灯隔着一条走廊,彼此对望,像是两座城堡里的哨塔,各自警惕着对方的动向,却都没注意到
城堡外面的世界,已经变了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