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字楼阿甘

写字楼阿甘

写字楼阿甘

第1章 进城

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脚臭味。

林拙坐在靠窗的位置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职场新人指南》,是姐姐林静去县城书店给他买的。书页上有她用铅笔划的线,旁边写着小字批注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
书里的字他大半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的意思,总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能明白。比如这一页写着:「面试时要学会包装自己,适度美化经历是职场基本素养。」

包装。

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,没嚼出味道。

车窗外面一片漆黑,偶尔闪过一盏路灯,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。对面铺位的大妈裹着花被子打呼噜,声音像拉风箱。过道里有个小孩在哭,哭声细弱,哭着哭着就停了,大概是喂了口奶。

斜对面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一直在看手机,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蓝幽幽的。林拙瞥了一眼,看见他在刷短视频,声音关了,但画面一直在晃。

那个男人突然抬头,跟林拙对上眼神,愣了一秒,又低头看手机。

林拙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

书后面有一页叫「常见面试问题及标准答案」,第一条就是「请介绍一下你自己」。

标准答案是这么写的:「我叫某某某,毕业于某某大学某某专业,在校期间积极参加社团活动,培养了良好的团队协作能力和沟通表达能力……」

林拙把这段默念了两遍,发现一个问题。

他没参加过社团。

大学四年,他大部分时间在教学楼和宿舍之间往返,路线固定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。偶尔去图书馆,也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。不是不想交朋友,是他说的话总让别人接不下去。

比如有一次,同宿舍的人问他周末去哪玩,他说:「我不去玩,我要去食堂把饭卡里的钱用完,月底清零。」

全宿舍安静了三秒。

从那以后,大家不太问他了。

五点二十,天边泛出鱼肚白。

火车开始减速,广播里一个女声用普通话和本地方言各报了一遍站名。林拙听出来那是大城市的口音,跟县城不一样,尾音往上挑,像在问问题。

他把书收进背包,背上,两手空出来扶住前排靠背。车厢猛地一顿,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,膝盖撞到前面座椅的铁皮边,疼得龇牙。

出站口的人流像潮水,他被裹挟着往外走,脚不沾地。

车站广场上停着一排出租车,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,看见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,三四个人同时伸手拦他。

「小伙子去哪?」

「住店不?便宜的。」

「我这车走,打表。」

林拙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姐姐给的地址:城西大道某号某旅馆,一晚六十块。他念了一遍,抬眼看离他最近的一个司机。

「师傅,这个地址远不远?」

司机吐了口烟,眯眼看了看纸条。「不近,跨三个区。打表得四五十。」

林拙算了算兜里的钱。姐姐给他塞了三千块,缝在内裤口袋里。他坐了十八个小时硬座,省下了一顿饭钱,但剩下的也不多了。

「那我坐公交。」他说。

司机摆摆手,不再理他。

公交晃了一个多小时,中间换了两次车。林拙全程紧抱背包,目光钉在车窗外面。

楼越来越高。

县城最高的楼是六层的百货商场,他小时候觉得那已经是世界的尽头了。现在车窗外面一排排的全是十层以上的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,刺得他眯起眼。

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公交站台等车,皮鞋锃亮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林拙盯着他看了很久,心想,那就是白领吧。
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男人此刻正在想昨晚被领导骂的事,满脑子都是「这个月的绩效又完不成了」。

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,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窗贴了深色膜。林拙看见副驾驶上放着一杯星巴克,杯套上印着某个logo。他想起姐姐说过,大城市里一杯咖啡能顶他三顿饭钱。

车开了,咖啡杯在窗玻璃后面晃了一下,消失了。

旅馆在一条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,白天不亮,看着灰扑扑的。老板是个光头中年人,趴在前台打瞌睡,被林拙放行李箱的声音惊醒。

「住店?」

「嗯。」

「身份证。」

林拙递过去,老板扫了一眼,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,扔了一把钥匙过来。「三楼,305,走廊尽头。六十,先交钱。」

林拙数了六张十块的,一张一张铺在台面上。老板看了一眼,没数,收了。

楼梯是铁架子的,踩上去嘎吱响。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另一盏蒙着灰,光线昏黄。305在尽头,门是绿色的铁皮门,上面有一道划痕,从锁的位置斜着拉到门把手。

推开门,房间八平米。

一张床,铺着花床单,边缘起了球。一张桌子,桌面有三道裂纹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一台窗式空调挂在墙上,嗡嗡响,像有只蜜蜂关在里面。墙壁上有水渍,从天花板沿着墙角往下淌,形成一幅抽象的地图。

卫生间在走廊另一头,公用的,门半开着,飘来一股消毒水味,浓得呛鼻子。

林拙把行李箱放在床底下,坐下来,弹簧床垫发出一声呻吟,像叹气。

他从背包里掏出几样东西,在桌上摆开:

一管牙膏,一把牙刷,一条毛巾,一包纸巾,一个笔记本,一支笔,还有一只银白色的录音笔。

录音笔是二手的,他在县城数码城买的,八十块。店主是个胖子,穿一件印着「诚信经营」的红马甲,说这玩意儿是某品牌的上一代产品,按键都磨秃了,但录音效果还行。

「你看,」胖子按了一下录音键,对着笔说,「今天天气不错。」然后按停,按播放。

声音放出来有点发闷,像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。

林拙试了一下,录了一句「今天天气不错」,放出来,确实是自己的声音,只是闷了点。

胖子说:「够用了。你录个会啊、课啊什么的,完全没问题。」

林拙付了钱,把录音笔揣进兜里,一路上摸了好几次,确认它还在。

此刻他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中央,按下录音键,对着它说了一句话,又按停,按播放。

「今天到了大城市,明天开始找工作。」

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确实闷,但听得清。

他把录音笔翻过来,看背面的标签,上面印着型号和一行小字:「高品质数字录音,您的随身秘书。」

秘书。

林拙想,他连自己的事都记不住,确实需要个秘书。

他把录音笔放在枕头旁边,像放一个闹钟。

下午他出去了一趟,按姐姐给的攻略办事。

攻略写在笔记本的第二页,林静的字:

「第一,买一支录音笔,弥补记性差。开会记不住就录下来,回去反复听。」

「第二,简历不要写太多,一页纸就够。不要写缺点。」

「第三,面试穿西装,头发梳整齐。」

「第四,最重要——说话要灵活一点,别啥都说实话。」

最后一条她画了三个圈,加了下划线。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「我替你把简历改好了,学历那栏我帮你写的是『省属二本院校『,别跟人家说是某县城的学院,听着不像回事。」

林拙在电子城花八十块买了录音笔之后,又去便利店买了两桶泡面、四个包子、一瓶水。算了一下账,今天花了九十七块。

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一家写字楼,玻璃门自动感应打开,冷气扑面而来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,大堂铺着大理石地砖,前台小姐化着精致的妆,正在接电话。

「嗯,好的王总,我帮您转接到三楼。」

电梯门开了,一群穿正装的人涌出来,夹着文件袋,边走边聊。

「昨天那个方案客户不太满意,说要再改一版。」

「改吧改吧,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」

「你听说了吗,楼上那家公司又换了招牌,不知道这次干啥的。」

「管他呢,只要不拖欠房租就行。」

林拙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,直到玻璃门感应不到他,缓缓关上。

他转身走回巷子,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那句「楼上那家公司又换了招牌」。

换招牌。

为什么要换招牌?

他想不通,但记住了。不是用录音笔,是用眼睛。

晚上他躺在旅馆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隔壁房间传来吵架声,隔着薄薄的墙板,像在耳边。

男的嗓门大:「我跟你说了那破公司就是骗人的!你非要去做!」

女的带着哭腔:「不做这个做什么?房租下个月到期了!你倒是找啊!」

「我找了!哪有那么好找!你以为人人都能进写字楼吹空调?」

「那你别怪我」

后面的话被摔门声截断了。

林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水渍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那片水渍像一片海,边缘有很多小岛。

他想,大城市的工作,是不是都很难找?

他又想,骗人的公司,是什么样的?

他想不通。在县城,小卖部卖假烟会被全村人知道,从此没人上门。但在大城市,一栋楼里装着几百家公司,骗了人,换一层楼接着干,谁知道呢?

他把录音笔拿过来,按了一下,录了一段。

「隔壁有人在吵架。男的说公司骗人,女的说房租到期了。我想,在大城市,骗人的公司和交不起房租的人,是不是住在同一栋楼里?」

录完他按下停止,没有回放。

他累了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他准时起床。

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。

「你好,我叫林拙,毕业于……毕业于……」

他卡住了。

镜子里的年轻人,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眼睛不大,单眼皮,看人时总像在认真审视。嘴唇薄,嘴角微微往下,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倔。

「毕业于南方某大学工商管理专业。」

姐姐帮他改过简历,把「某县城第二中学」后面的学历一路包装到了「省属二本院校」。他背这串话的时候总觉得心虚,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。

但他还是背了二十遍。

七点,他换上那套深蓝色西装,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三遍,直到全部贴住头皮。袖口的别针别得很牢,他扯了两下,没松。

背包里装着:简历三份(多印的怕弄脏)、笔记本、笔、录音笔、一瓶水、两个包子。

他站在旅馆门口,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巷子口的早餐摊刚支起炉子,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。老板是个胖阿姨,看见他,喊了一声:「小伙子,吃包子不?刚出锅的!」

林拙犹豫了一下。包子一块五一个,他早上带了俩,是昨天买的,凉了。

「不用了,我有了。」他说。

「那你今天肯定有好事!」胖阿姨笑着喊,「出门带包子,有饱饭吃!」

林拙没听懂这是句吉利话,但他觉得阿姨的声音很暖,比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暖。

他冲阿姨点了一下头,迈步走向公交站。

今天的第一个面试,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。

他不知道那栋楼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家公司,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家,跟隔壁房间男人骂的那家一样。

他只知道,录音笔的电量满格,西装袖口的别针别得很牢。

以及,他今天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。

第2章 面试

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

林拙被夹在两个人中间,后背贴着别人的胸膛,前胸抵着一根扶杆。他双手举着抓拉环,背包挂在胸前,像孕妇一样护着肚子。

第一站下了三个人,空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,他侧了侧身,喘了口气。

旁边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,声音不大,但内容全灌进了林拙耳朵里。

「对,简历我已经收到了,你那个条件,我们这边有个岗位特别合适……不需要经验,培训就行,但是要交两千八的培训费……放心,包分配,干满三个月就退……」

男人挂了电话,低头在手机上划拉,嘴角翘着,像刚吃完一块糖。

林拙眨了眨眼。

培训费。两千八。包分配。

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:「正规公司不会找你要一分钱。」

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记错。

那个男人收起手机,转头看了林拙一眼,目光在他西装上扫了一下,又转回去,像是确认了什么,没再说话。

第一个面试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。

叫「鼎信国际贸易有限公司」,听起来很大,办公室却只占了一层楼的半边。前台是个实习生模样的姑娘,面前摆着一摞简历,林拙的编号是27号。

等候区有六把椅子,坐了四个人。一个女生在补妆,粉底扑在脸上,发出细小的「噗噗」声。一个男生在默背什么东西,嘴唇翕动,像在念经。另一个男生在刷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求职App的界面,手指飞快地往下滑。

林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,把背包放在脚边,从里面掏出笔记本,翻到「面试常见问题」那一页。

他看了两分钟,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
「林拙?」

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男人,三十多岁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。

「请坐。」

林拙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直。

「林拙,毕业于……南方某大学,工商管理专业,是吧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嗯。」面试官低头看简历,「在校期间有没有什么实习经历?」

林拙想了三秒。

「没有。」

面试官笔尖顿了一下。

「社团活动呢?学生会?志愿者?」

「也没有。我大学大部分时间在学校上课,偶尔去图书馆。」

面试官抬起头,从眼镜片上方看着他。

林拙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诚恳。他不是在谦虚,也不是在自嘲,他就是如实陈述。

「那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?」

林拙认真想了想。

「我比较诚实。不会的事我不说会,不懂的我直接问。」

面试官沉默了两秒,低头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。林拙看见他写的字很小,挤在页边距里,像怕被人看见。

「你对我们公司了解多少?」

「我看了官网。你们做进出口贸易,主要品类是五金和塑料制品,出口到东南亚。」

面试官点点头,似乎有点意外他能说出具体业务。

「那你觉得你能为我们公司做什么?」

林拙想了很久。

「我不确定。我对进出口贸易不了解,英语也一般。但如果给我一个简单的岗位,比如整理文件、录入数据,我可以学。我学东西不快,但学会了就不会忘。」

面试官又低头写了几个字。

「好的,我们今天就到这里。回去等通知吧。」

林拙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

「谢谢您。」
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的玻璃幕墙。太阳正好照在上面,反光刺眼,他眯起眼,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,很小,很模糊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三公里的另一栋写字楼里,一个叫老周的男人正在工位上吃泡面,筷子戳了戳面饼,没戳动,叹了口气。

下午有两个面试,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。

一个是某科技公司的客服岗,在12楼。一个是某贸易公司的行政文员,在16楼。

先去12楼。

科技公司的前台让他扫二维码签到,手机弹出一个表单,要填姓名、电话、学历、期望薪资,还有一个必选项:「你从哪里了解到我们公司的?」下面有五个选项:招聘网站、朋友推荐、校园招聘、猎头推荐、其他。

林拙选了「招聘网站」。

等了十五分钟,一个短发女人走出来,穿黑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V领T恤,胸前别着一个工牌,名字被头发遮了一半。

「林拙?跟我来。」

办公室是开放式的,几十个工位挤在一起,有一半是空的。电脑屏幕上大部分开着Excel,有几个开着游戏界面,没人管。

短发女人坐在对面,语速很快。

「你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缠的客户?怎么处理的?」

林拙说:「我没有工作过,没有遇到过客户。但如果客户有问题,我应该会如实告诉他情况,然后帮他解决。」

女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笑又没笑出来。

「那你打字速度怎么样?一分钟能打多少字?」

「大概四十到五十吧。」

女人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
「行,我们今天就聊到这。有消息HR会联系你。」

林拙站起来,又鞠了一躬。

「谢谢您。」

坐电梯上16楼。

贸易公司的门是玻璃的,上面贴着公司名字,字是金色的,边角翘起来了,像要掉。

前台是个大妈,正在织毛衣。看见他进来,头也不抬。

「面试的?坐那儿等。」

等候区只有一把椅子,坐垫上有一块油渍。

等了二十分钟,一个秃顶男人走出来,手里端着保温杯,杯盖当茶杯用,里面漂着两片茶叶。

「林拙?进来吧。」

办公室不大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「天道酬勤」,落款看不清。

秃顶男人叫老陈,是行政部的主管。

「你熟练使用Office吗?Excel函数会哪些?」

「我会打字,Word和Excel能基本操作。函数……我会求和,还有排序。」

老陈点点头,又问:「如果领导让你做一份报表,但给你的数据有些对不上,你会怎么处理?」

林拙说:「我会把对不上的地方标出来,问领导哪个数据是对的。」

「如果领导说『你灵活处理一下『呢?」

林拙愣住了。

灵活处理。

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
在县城,数据对不上就是错了,错了就要改,改完再交。没有人说过「灵活处理」。

「我……不太明白。数据要么是对的,要么是错的,怎么灵活?」

老陈看了他三秒,低下头,在表格里打了个勾或者叉,林拙看不清。

「行,今天就到这。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。」

回到旅馆已经是晚上七点。

他买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和一根火腿肠,总共七块五。泡面用热水泡开,蒸汽糊住了他的眼镜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继续吃。

面条有点咸,他喝了一口汤,更咸了。但他还是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。火腿肠他留了一半,用纸巾包好,放进抽屉里,明天早上吃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个陌生号码,他接了。

「喂,请问是林拙先生吗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我是XX保险的,看到您最近在找工作,我们这边有个综合金融岗位非常适合您,底薪四千五,转正后六千加提成,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?」

林拙想了想。「我在招聘软件上投的是贸易公司和科技公司的岗位,没有投过保险。」

「是这样的,您的简历在一些平台是公开的,我们是通过大数据匹配到的。这个岗位真的不错,您考虑一下?」

「不用了,谢谢。」

挂了电话,他低头继续吃面。

面条有点软,泡久了。他嚼着嚼着,突然想起早上公交车上那个电话。

「培训费两千八……包分配……」

他打开手机,翻招聘软件的后台,看见自己的简历浏览量今天涨了四十多次。其中有很多不是他投过的公司,是一家他没听过的「XX金融服务集团」看了三次,一家「XX国际教育」看了两次,还有一家「XX互联网科技」看了五次。

他没投过这些公司。

但他没多想,只当是平台推荐。

他把手机放下,把面汤喝干净,汤里有一滴油花沾在嘴角,他用纸巾擦掉。

洗完澡,他坐在桌子前面,打开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
上午面试官的声音传出来:

「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?」

自己的声音:

「我比较诚实。不会的事我不说会,不懂的我直接问。」

林拙听着,皱了皱眉。

他觉得自己的回答没问题。诚实是优点,老师从小这么教,姐姐也这么说。

但他又想起面试官当时的表情,那种短暂的沉默,像踩了一脚刹车。

他把录音笔关了,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,写下今天的日期,然后写:

「面试三家公司,都没说什么时候通知结果。可能没戏。」

停顿了一下,他又写:

「灵活处理是什么意思?」

「为什么说数据对不上要灵活?错了不就是错了吗?」

写完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
在县城,卖菜的张大爷算错账,会自己退钱给人家。开小卖部的李婶,进货价标错了,会在牌子上改过来,不会说「灵活处理一下价格」。

大城市不一样。

大城市的「灵活」,大概就是不算错,也不算对,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他把笔帽盖好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留下一个蓝点。

他盯着那个蓝点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个句号。

窗外的巷子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声,一阵一阵的,像潮水拍岸。

林拙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
他想,明天还有两个面试。

一个是某物流公司的仓储管理岗,一个是某商务咨询公司的文员岗。

他不知道物流公司会不会也问他「最大的优点是什么」。

也不知道商务咨询公司会不会让他「灵活处理」。

他更不知道的是,那家「XX金融服务集团」明天会给他打电话,问他要不要去做「电话客服」,底薪三千五,提成上不封顶。

而他投出去的127份简历,有一部分已经被人打包,以每条一块五的价格,卖给了三家中介公司。

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事。

他只知道,今天花了七块五,还剩两千九百多。

以及,他明天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。

正在加载全文…
0%